那老汉咽了两口清水,露出一口大黄牙,“疫症年年有,俺们都习惯了,那染上的,早叫烧得烧,埋得埋,治得差不多了,可,可架不住他旱呐!唉,大人们都是享惯了福的,哪知道俺们过得啥日子啊,您瞅瞅,这地里别说粮食了,最倔的野胡噜麻都叫干/死了。可老天爷还是不降一滴雨!地里不长粮食,俺们都要饿死了,那些个大人们还要来收赋收租,俺们除了跑,还有啥主意?那就是当讨饭的,也比活活饿死在这儿强啊。”说着拽了拽他媳妇儿。
那妇人虽面带菜色,却不像丈夫和儿子般骨瘦如柴,反而胖的跟太子有一拼。
“您瞅瞅俺这婆娘,她这身肉可不是肉啊,也不着饿出啥毛病来了,三两天就肿成这样了,唉,真是活不下去了,俺们才肯背井离乡啊。”说着都淌眼抹泪起来。
那太子身边的随行医官很有眼色,忙上前查看了妇人的面色,诊了脉,“殿下,此乃脾胃失和,肝胆积毒,继而行之全身所致的急症,方子不难开,只是需尽早用药,否则性命危矣啊。”
那老汉听得这番文绉绉的官腔,似懂非懂的,只被那一声殿下惊着了,颤巍巍地指着萧统,“啊呀,您,您就是,当今的太子大王殿下,啊呀,快快快,婆娘,铁杵儿,快来拜大王殿下。”三人不由分说,都胡乱拜了一通。
萧统哭笑不得,赶紧亲自将他们一一扶起,“老伯,我确实是太子,不过不必如此恭敬,叫一声殿下也就是了。”
吓得一家人颤巍巍的站起来,这才又道,“刚才我的医官说了,这害的是急症,需赶紧服药,可此处是荒郊,离下个村镇远得很,怕是到了也来不及了,不如这样,咱们先回村里,等病好了再打算,如何?”
那老汉哪敢不从,当下点头如捣蒜,又把妇人艰难地托上驴背,这才跟着太子一行往回走。
有了人领路,倒是方便一些,这老汉虽说正饥荒着,可也有些力气,此时吃饱了饭,走起路来毫不含糊。
萧统就忍不住问他,“老伯,您怎么知道我是太子的?当今天子可有八个儿子呢。”
老汉摇摇头,“唉,说是八位殿下没错,可是谁能跟大王您这样,来瞅俺们这些人的死活啊。大王不知道,俺们老百姓呀,都指着您呢,您是个大善人,将来做了天子,俺们就不用打仗挨饿了。”
萧绎远远的听见了,不由心头微动,当下已有了计议,又听太子说道,“您这话就不对了,我的兄弟们自然也都牵挂着呢,那后头的俊郎君,就是七殿下。”引得那老头又是一阵拜,倒是身上一股子不知什么味道熏得萧绎头疼。
幸而没走几步路,就又遇上一伙外逃的乡民,那老汉赶紧帮着太子游说他们一起回去,这才让萧绎脱了身。
暨季江是个最机灵懂事的,忙递了个沾湿的手帕给萧绎抹脸,萧绎又摸出随身的香囊嗅了两口,这才缓过劲来。
倒是暨季江瞧见那绣了海棠的香囊,不免窃笑起来,“殿下真是好情趣,王妃知道您这样想念她,必定开怀,也不用奴每日替您费心思了。”
引得萧绎到他后脑勺就是一下,“混小子,王妃也是你随口取乐的,等回去先抽你一顿再说。”
但很快主仆二人就说笑不出来了。
这往村里的路上,遇见的乡民越来越多,听见太子的名头,都围聚在身边跟着回去,可想而知那场面有多不招萧绎待见。
其实这些乡民身上的衣衫虽破旧,上头沾的也不过是些灰渍饭渍,身上头上虽有虫虱,仅仅散出些朽臭汗气,并不多么难忍。
只是萧绎是个富贵王爷,自小锦绣香花丛中生长,就是香味稍淡些也觉欠缺,何况异味。见太子被簇拥在中间言谈自若,面不改色,便有些敬佩起来。
太子倒是真值得敬佩,其实光看他那三卷《沐浴经》,便知萧统本性酷爱洁净奢靡,平日在东宫见了衣冠不整或发肤稍染尘埃的都要告诫两句,可今日见此等惨象,心中对百姓的悯爱可怜早占了上风,只恨不能让这些苦命的百姓都住到东宫去,那还顾得什么味道模样。
当下到了村内,萧统见一片荒凉之景,也没工夫看着萧绎,赶紧命人把带来的干粮都派给村民,又挨个询问起旱情来。
那些村民边吃边数落,你一言我一语,个个诉起苦来,“太子殿下啊,您不知道,那自打去年夏天,就没见过半滴水,连片云彩也没影儿,在好几块地儿做法祈雨,半点儿没用。。。”
“是啊,俺们去年秋天就开始吃不上饭了,什么草根树皮,鸟雀虫子的都捉来填肚子。。。”
“那些做官的真坏了良心的哟,都这样了,还来收田租,砸了好几户人家,逼得大伙上吊的上吊,投井的投井。。。”
“嘿,那投井的还没死成,当时已经旱了有阵子了,水井里的水才盖到大腿,倒在井底把脑门上撞出好大个包,叫俺们笑了他半年。。。”
萧统望着这一片衣衫褴褛却心地质朴,只想在乱世苟活下去的百姓,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诸位放心,我身为大梁太子,若是连义西都救不了,还何谈治理国家,平定天下?上天若不降雨,我便不离开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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