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夜色散去,虫鸣声渐渐停了。
房间里几盏灯火都熄了,只剩书案上一盏还微微亮着。
妘缨依旧端坐在桌前,左脚边的木匣子已经空了,右脚边散乱堆着一叠又一叠的邸报,每张邸报上面都有朱砂色的圈圈点点。
她面前铺着两张雪白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此刻正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这一笔写得有些久,久到墨汁将白纸浸透,将整个字晕成黑乎乎的一团。
妘缨静静看着这团墨迹,仿佛能透过墨迹看到墨迹底下的人名。
林元章。
“林元章!你又带她爬树!”
“诶,诶,这么多人看着呢,能不能别直呼我大名,怪没面子的,我有字叫闻鹤,林闻鹤。”
“少贫嘴,赶紧带她下来,你看看她,被你带得没一点少主样子,成何体统!”
“小樱桃还小嘛,干嘛对她这么严格,整日不是学这就是学那,也得适当放松放松不是?小樱桃,你说是不是?”
青年面容如玉,一身绣竹青衫衬得他风度翩翩,笑起来如同朝阳一般,是那样绚烂而温暖。
“嗨呀,咱们小樱桃又受罚啦?啧啧,真可怜,走,跟爹爹去厨房,给你做你最爱的樱桃煎吃。”
“我们小樱桃怎么偷偷躲在这里掉眼泪?哎哟,哭得爹爹心都碎了,又被你娘骂了?来,爹爹抱抱,咱不跟你娘一般见识。”
“小樱桃,快过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小樱桃,笑一个……”
“小樱桃……”
“小樱桃,爹要出门一趟,到时候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家主,林家出事了……”
“家主,您送去林家的和离书送回来了,一起送来的还有这春樱糯米糍,说是给少主的……”
桌案上的灯火摇晃几下,倏然灭了。
妘缨眨眨眼,眼前模糊的人影慢慢消散,她看着那已经干了的墨迹沉默一刻,再次提笔蘸墨,在墨迹下方空白处,重新写上“林元章”三个字。
端端正正,力透纸背。
写完这个名字,她放下笔,拿起另一张纸,这张纸上散乱写着几个人名。
妘缨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两个人名上,眼神变得幽深。
咸宁十七年六月廿七,南蛮酋众纠集部曲,越境犯西南疆界,趁夜突袭西南望族妘氏世居之地,屠戮无度,一夜之间,妘氏阖族老幼仆从共五百八十三口,悉遭戕害,妘氏主宅亦遭其纵火焚烧尽毁。
幸有妘氏家主之胞兄妘尚钦,因天生心脉异于常位,箭矢穿胸未中要害,尚存微息,西南兵马钤辖宋世忠率部星夜驰援,于尸山血海之中将其救出,急送医治,竟得保全性命。
又幸妘尚钦之妻孥时值归宁母家,得避此奇祸。
妘氏累世簪缨,一朝遭祸,百年基业,毁于旦夕,皇帝闻之震怒,敕令西南诸军,整饬甲兵,讨平南蛮,以震国威。
妘氏遗裔妘尚钦悲愤跪求皇帝允其随军讨伐南蛮,以雪家仇,皇帝应允,妘尚钦在军中屡立奇功,辅佐主帅袁见山,副将宋世忠,将南蛮边军逼退三十里,纳贡求和。
皇帝感其遭遇,赞其勇猛,遂赐以威远侯位,以示恩德。
想着邸报里的内容,妘缨忍不住笑了下,眼里却没有笑意,反而凝上一层寒冰。
南蛮吗?
妘氏所居九云山位于西南边境,距离南蛮边界仅十余里,妘氏虽遵循祖训子孙不涉朝政,但在守护大周国土和百姓之事上,向来义不容辞。
每于西南战事时,妘氏出钱出力出人,与大周西南边境许多家族一样,为守护大周不遗余力。
妘氏与南蛮打过不少交道,她也在战场上见过无数南蛮人,因此,她能肯定,那夜里,那些黑衣杀手,绝对不是南蛮人。
再说,她死在妘尚钦手里是事实,让妘尚钦听命行事的,总不会是南蛮王室。
然而妘氏的覆灭,最后却落在了南蛮身上,妘尚钦还借此鱼跃龙门,位列侯位。
“呵……”
妘缨垂下眼,看着纸上那两个名字。
袁见山。
宋世忠。
她伸出手指在两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你们是否也参与了覆灭妘氏?
“吱呀——”
书房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妘缨的思绪,她抬头,见阿圆推门进来。
“小姐,您一晚没睡?!”阿圆惊讶出声。
妘缨这才发现天不知道何时已经大亮了。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将面前两张纸折起来放进怀里,看了眼脚边散落的邸报,起身道:“我先去休息一会儿,你把这些东西整理装好收起来吧。”
阿圆看着她熬得发红的双眼,忙道:“这里交给奴婢就是,小姐去睡吧。”
妘缨睡醒时,已经过了中午。
阿圆听到动静进屋,服侍她洗漱,一面吩咐小丫头摆饭。
“二哥哥在家吗?”妘缨问道,伸手拿起碗筷。
阿圆道:“奴婢这就让人去问问。”
她说着叫来拾翠,拾翠领命去了,很快回来,禀道:“回四小姐,二公子在家呢,现下正在书房温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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