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长揖到底的姿势还没起身,卫安已经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拜。你这明白了,怕是又明白早了。”
“军强民富四个字,谁都会说。可真正做到的,华夏几千年,就两家。”
朱元璋放下筷子。
“哪两家?”
“大秦。大汉。”
“大秦,军功爵制,砍一颗脑袋升一级。底层的泥腿子,靠着军功能封侯拜将。这军队能不强?六国的兵见了秦军,腿先软三分。”
“大汉。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打得匈奴往漠北逃了几千里。文景之治攒下的家底,武帝一朝全砸进了草原。打完了,国库空了,可边患也平了几十年。”
朱元璋盯着卫安问。
“那大明呢?咱大明,算不算?”
卫安咧了咧嘴。
“勉强算。”
“勉强?”
“陛下,您别不爱听。大明开国二十年,把蒙元赶回了草原,这是军强。退税、修路、建厂、推广良种,百姓有饭吃,这是民富。两条腿都在迈,没瘸。”
“可这两条腿,迈得小。小打小闹。离大秦大汉那种鼎盛,差着十万八千里。”
朱标急切地凑近。
“先生,差在哪儿?”
卫安回答道:“军强,不是养几个能砍人的将军。是全方位。兵的素质、手里的家伙、打仗的法子、平日的操练,全得提上来。还得给军队立个魂,让每个当兵的都明白,他手里这杆枪,护的是谁。”
朱元璋的脑子里闪过当年濠州城下,那帮跟着他的兄弟。
光着膀子,拿着锈刀,凭一口气往前冲。
那口气是什么?
是活不下去了,是恨,可恨能维持多久?
卫安这话……养一支有魂的兵,这是他从没想过的路子。
卫安接着说。
“民富也一样。不是退点税、卖点年礼就完了。那是小恩小惠。真要富,得搞冶炼实业,得改货币,得把商业铺开,铺到大明每一个角落,铺到海外去。”
朱标坐在一旁,看得心头发烫。
父皇问什么,先生答什么,半点不打磕巴。
那些话,他在东宫读了二十年书,从没听哪个太傅讲过。
朱元璋端着酒盏,听得入了神。
那些新式的经济门道,他听得半懂不懂,可大方向,他摸清了。
军强,富民,对外打,对内养。
他朱元璋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淮西作乱,不是北元反扑,是死的时候,不知道这江山往哪儿走。
标儿性子软,他怕自己一闭眼,这万里河山就被那帮文官带进偃武修文的死胡同,再走一遍宋朝的老路。
可现在,有了方向。
军强民富四个字,就是给标儿点的灯。
朱元璋站起身,绕过桌子,重拍了拍卫安的肩膀。
“好。说得好!卫安,咱听明白了!军强民富。对外,强军富民,往外打,往外闯。对内呢?”
卫安抬眼。
“对内沿用陛下的法子。帝王心术,稳住朝堂。”
“陛下,您杀贪官、立锦衣卫,狠是狠了点,可朝堂被您捏得死的。这套对内的法子,太接着用就行。外头开拓进取,里头铁腕镇着。内外两手,一手硬一手准。国力壮起来,外敌不敢动;朝堂稳得住,根基不会乱。”
朱元璋盯着他,忽然仰头大笑。
“哈哈!好个内外两手!卫安,咱这心里头压了大半年的石头,今儿,落地了!”
马皇后在旁边看着,唇边浮起笑意。
她许久没见陛下这么舒坦过了。
朱标也激动得脸涨红,开春就要监国,手握实权,主持常朝。
从前他想的是怎么把书里的道理用上,现在他想的是军强民富。
一个全新的大明,要从他手里推出去。
这副担子,重得压人,可也烫得人心头发亮。
朱标放下筷子,朝卫安拱了拱手,姿态比方才更恭谨。
“先生,学生开春监国,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处下手。当下朝堂,最该改的,是哪一处?”
卫安没急着答,这小子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改革千头万绪,可总得有个突破口。
得找个又能立威、又不伤筋动骨的口子。
让朝臣知道太子要动真格的,又不至于一上来就把人得罪光。
他想到了一个制度,嘴角差点没绷住。
“最该改的。就是取消早朝!”
朱标以为自己听错了。
“取消……早朝?先生,早朝是祖制,是君臣议政的根本,怎么能取消?”
“根本?我问你,每天五更天,文武百官摸黑爬起来,赶到午门外候着。冬天冻得鼻涕直流,夏天晒得官袍透汗。等上朝了呢?”
“一站一两个时辰。九成的官,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就为了听几个人念折子,看陛下点头。这叫议政?这叫遭罪。”
“早朝这玩意儿,繁琐、耗神、还误事。真正要紧的政务,三两个人关起门来,一炷香就议明白了。犯得着拉着几百号人陪绑?太子要理政,头一件,就把这早朝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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