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翰林学士凑上前,声音压低。
“李公!您得拿个主意!卫安这哪是发年礼?这是拿银子收买人心,再用扣俸禄这把刀,逼咱们就范!照这么下去,咱们在朝堂上连说话的底气都没了!”
李善长半天没吭声。
随后起身奔赴皇宫,朝堂之内,传报声适时响起:“陛下,李国公李善长在殿外求见。”
朱元璋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下首的卫安。
卫安正把最后一笔账目合上。
“带了多少人?”
朱元璋的声音沉下去半分。
太监把腰弯得更低。
“回陛下乌泱泱一片,少说……少说二三十位大人。都穿着官袍,没递牌子,直接就跪在了午门外。”
卫安早就料到李善长不会善罢甘休。
扣俸禄、按考功绩,这一刀子割下去,割的是整个官僚集团的肉。
淮西残党、那些尸位素餐的勋贵,全得跳脚。
只是没想到,老东西动作这么快。
李善长这回不玩阴的了。
直接上阳谋,用人数压。
朱元璋朝太监摆了摆手。
“宣。”
殿门推开。
李善长打头,他身后跟着一大片淮西官员进来。
二三十个人,齐刷刷跪倒。
“臣等,叩见陛下!”
朱元璋没叫起,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
李善长也不等。
他把上半身挺得笔直,脑袋高高仰起,直视丹陛。
“陛下!老臣今日,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得向陛下进一言!”
他抬手,食指笔直指向站在旁边的卫安。
“户部尚书卫安,妖言惑众,祸乱朝纲!其所推退税、扣俸、考功绩之新政,实乃亡国之策!”
身后那片官袍,跟着起了骚动。
“陛下,卫安此策,闻所未闻!”
“退税?古往今来,哪朝哪代给百姓退过税?”
“这是动摇国本!动摇陛下万世基业啊!”
卫安抱着胳膊,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
他等着,等李善长把话说完,老东西憋了这么久,肯定不止这几句场面话。
果然,李善长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陛下!”百姓缴税,乃是天经地义!是朝廷庇护其身家性命的代价!无故退税,是乱了祖制!是损了朝廷威严!”
“今日退十分之一税,百姓便敢贪图明日退二分之一!税越退越少,朝廷的用度从何而来?边关的军饷从何而来?百官的俸禄又从何而来?”
“陛下!此例一开,天下百姓皆以为朝廷软弱可欺!皆以为皇权可讨价还价!届时,人人抗税,户户藏银,国库空虚,边防废弛……大明的根基,就要被这退税二字,蛀空了啊!”
朱元璋盯着李善长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
卫安站在下首,眼角余光扫过朱元璋的表情。
坏了。
老朱被说动了。
李善长这老狐狸,太知道怎么戳老朱的痛处了。
又一个绯袍官员出列,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
“臣附议!卫安所为,是沽名钓誉!拿朝廷的银子,收买自己的民心!其心可诛!”
“臣也附议!”
“请陛下明察!”
二三十个官员,一句接一句,把卫安围在话里,左一道罪名,右一顶帽子。
卫安看了眼朱元璋。
皇帝的脸沉在丹陛的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李善长偷着抬眼,瞄了一下丹陛。
他看见了朱元璋紧绷的下颌线,看见了那双龙眼里的犹疑。
心里那点因为诏狱和朝堂惨败而憋了许久的气,终于顺畅了。
这回,不是他一个人对上卫安,是整个官僚集团,是祖宗成法,是皇权的根本,一起压下来。
李善长心底发冷,却更觉痛快。
卫安,你也有今天。
你以为你靠着陛下就能为所欲为?
今日,老夫就让你看看,这天下终究还是按规矩来的。
皇权大于天,你敢动皇权的根基,陛下第一个饶不了你。
朱元璋开口:“卫安。”
卫安脖子往领口里缩了缩。
“臣在。”
“他们说,你退税,是动摇国本。你说说吧!”
卫安站在原地,半阖着眼。
他抬起眼皮,扫过李善长那张暗自得意的老脸。
又扫过朱元璋那张阴沉的黑脸。
满殿的目光,刷地扎过来。
卫安往前迈了半步。
“您这套词儿,准备了几天?”
李善长一顿。
“老夫字字肺腑,何须准备?”
卫安嗤笑。
“肺腑?那我问您。唐宋盛世,退过税吗?”
李善长愣了一下。
“自然没有。”
卫安往前逼近一步。
“为什么没有?是他们不想退?还是他们退不起?”
卫安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不是不想。是不敢。唐宋的税,收上去就进了皇亲国戚、官僚世家的口袋。退?退给百姓?那些人第一个跳出来拦。因为退一两银子,他们就少贪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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