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盯着那张吊儿郎当的脸,盯了许久。
胸腔里那块压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好。”
说完,转身就往院门外走。
“父皇!”
朱标赶忙跟上。
朱元璋头都没回。
“回宫。传孙烈,召李善长。”
乾清宫。
殿门外,孙烈单膝跪地。
李善长颤巍巍跪倒在地上上。
“陛下,老臣有罪。户部这一个月,是老臣失察。老臣自请,辞了这代管的差事,把手底下那几个官,全撤了换人。”
朱元璋坐在丹陛上,没接话。
李善长偷着抬了半寸头。
“老臣即刻清查,把亏空的账,慢慢补回来。这事,是老臣管教不严,老臣甘领……”
“管教不严?运河税翻五倍,差价进了谁的兜?海运税翻五倍,银子流进了哪几座宅子?撤了换人,补回来韩国公,你当朕是三岁孩子,拿块糖就哄过去了?”
李善长的脑袋,重新埋了下去。
“卫安。”
朱元璋扬声。
殿门外,那个缩着脖子的身影迈了进来。
“臣在。”
“户部尚书,朕给你官复原职。即刻回任。”
李善长跪在地上,那张老脸灰了一层。
朱元璋转向殿角。
“传旨。李善长提拔的户部官员,一个不留,尽数诛杀。涉案家产,全部抄没,填补亏空。”
“陛下不可!”
李善长往前膝行了两步。
“陛下!那些官,多是开国勋贵的子弟,功臣的后人!牵一发动全身啊!这一杀,朝堂的根基,就动了!”
朱元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盯着这张涨红的老脸。
忍了多少年了。
这帮人仗着开国的功劳,盘根错节,一个个尾巴翘到了天上。
如今这老东西,掏空了国库,还敢拿功臣后人来压他。
朱元璋的拇指,在袖口碾到了底。
“动摇根基?朕告诉你凡涉案的,一律严查到底。一个跑不了。”
“谁敢拦格杀勿论!”
李善长那口气,堵在了喉咙里。
殿门外,孙烈一身飞鱼服,单膝跪地。
“传朕的旨。锦衣卫倾巢出动,全城拿人。涉案的官,涉案的家眷,一个都别落下。”
孙烈把头磕到地上上。
“臣领旨。”
他起身,倒退三步,转身出了殿门。
户部衙门。
卫安踱进后院的时候,吴飞正领着几个人,围在那张摆开的桌前。
吴飞迎上来。
“大人!您真回来了?”
卫安拢着袖子,往那把椅子上一坐,脚搭回桌腿。
“回来了。假不放了。”
院墙外头,一阵马蹄声卷过长街,紧接着是几声压不住的哭喊。
卫安一脸正色道:“年关的税册,搬过来。还有,全国那两百家私报馆的名录,一家不落,给我列出来。”
年关的税册堆上来,半人高。
卫安把脚搭在桌腿上,往椅背里一靠,朝吴飞偏了偏头。
“先说,乱成什么样了?”
吴飞翻开手里的账册,一页一页往下点。
“大人,乱得没法看。江南三府的水泥路,修了一半,停了。民夫的工钱欠着,木料堆在工地烂着。运河那头更糟,桥墩打了一半,资金断了。”
“多少处?”
“四十七处。全是李善长那帮人,把工程款挪去填私窟窿了。”
“赋税呢?”
“翻了一倍。运河税、海运税,那帮人往死里抬。商人的货过个关卡,被剥一层皮。百姓种的粮,交完税剩不下三成。”
“大人,最缺德的是那帮人收的税银,压根没入国库。全进了自己腰包。账上做得齐整,实收一个铜板都不剩。”
卫安抬了抬眼皮。
“还有呢?报馆的事,一块儿说了。”
吴飞顿了顿说。
“大人……商业日报的广告位,全作废了。先前商人拍下的位置,李善长那帮人把章程一改,款子收了,位置不认。商人闹了半个月,没人管。”
“民间那两百家私报。趁着这空当,全冒头了。版式跟官报一模一样,价钱比官报还低。百姓分不清哪个真哪个假。”
“写的什么?”
“通篇……通篇都在骂大人。”
后院里几个人,齐刷刷把头埋了下去。
卫安把脚从桌腿上收回来,屁股往椅子里头一陷。
“天塌不下来。这窟窿是李善长捅的,又不是咱们捅的。慌什么。”
吴飞张了张嘴。
“可大人,这么多事,从哪儿下手啊?”
卫安伸出一根手指。
“一步一步走。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第一件,工程。那四十七处停工的,别急着复工。”眼瞅着年关了,提前放假。民夫的工钱,一文不少,奖金照发。”
吴飞愣了一下。
“奖金……照发?大人,国库都空了,哪来的银子?”
“先垫。我户部的家底,还填得起这点。让那帮民夫,揣着银子回家过年。来年开春,工地照样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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