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盯着那碗酒。
这小子在激他。
朱元璋伸手,把那个海碗端起来。
“你觉得朕不行?”
“那就试试。”
卫安给自己也换了个大碗,倒满。
两个粗瓷碗磕在一起,酒液溅出来。
朱元璋仰脖灌了大半碗,酒顺着嘴角淌下来。
卫安也干了大半碗,辣得龇牙咧嘴。
“你还行。”
“废话。朕当年跟徐达、常遇春喝酒,一坛子干完,他们两个倒了,朕还能批军报。”
“吹吧。”
“谁吹了?你去问你老丈人!”
酒过三巡,两人的舌头都开始大了。
朱元璋拎着酒壶给自己续上,指着卫安。
“说起来,头回见你,在凤阳。你那破县衙门口修了条水泥路,朕差点摔一跤。”
卫安笑出来。
“那路修得多好。您是自己脚绊自己。”
朱元璋灌了口酒。
“放屁。是路太滑。”
“后来你搞那个什么五星级酒店,收朕一百两银子一晚上。一百两!朕当了十几年皇帝都没住过那么贵的房。”
“那服务值那个价。”
“你就是宰朕。”
“我那时候不认识您啊。”
“不认识也不能收一百两!”
“那您当时付了没有?”
朱元璋噎了一下。
付了。
卫安又灌了一口酒,脸颊烧得通红,胆子也跟着涨起来。
“老朱,说句心里话。你这人吧,毛病挺多。多疑,小气,动不动就想砍人。”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没发作。
卫安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但有一样,”
“你对老百姓是真好。这一点我服你。”
“凤阳那会儿,我看你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聊收成。堂堂皇帝,蹲得裤腿上全是泥。我心说,这老头行。”
朱元璋的喉结滚了一下,灌了口酒盖过去。
“少拍马屁。”
“谁拍你马屁了。我夸你是因为值得夸。不值得的地方我也不客气,你那个俸禄制度,烂透了。”
“你!”
“从洪武元年定到现在,一文没涨。物价翻了几番?你那些官员穿补丁棉袄你知不知道?”
朱元璋摆手。
“行了行了。”
“你发了年货不就完了?”
“那是我擦屁股!本来该你干的事!”
“你他娘的注意措辞!”
两人隔着桌子瞪了三息,同时端起碗,同时灌酒。
碗见了底。
朱元璋抹了把嘴,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红从脖子一直烧到额头。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卫安。”
“你确实有本事。”
“朕一辈子见过的能臣不少,没一个比得上你。”
卫安歪着脑袋,等着。
朱元璋的但是从来不会缺席。
果然。
“但你不懂治国。”
卫安的碗搁在嘴边,停住了。
朱元璋撑着桌沿,身子往前倾了两寸。
“你那些法子,花钱收买人心,短期有用。可治天下不是做买卖。人心买得了一时,买不了一世。真正的治世得靠朕。”
“得靠这把龙椅的分量。得靠律法、军队、制度。你那套撒钱的玩法,银子花完了怎么办?再变一套新花样?”
卫安把碗慢慢搁回桌面。
这话搁在平时,他陪着笑点两下头就过去了。
可今天灌了七八碗竹叶青,脑子里那根叫忍耐的弦已经松到了极限。
不懂治国?
他卫安不懂治国?
这些知识体系是几百年后几十亿人的智慧结晶,是无数次战争、革命、改革用血换来的经验总结。
他把这些东西掰碎了揉烂了,一点一点喂进大明的肚子里。
现在你告诉我,我不懂治国?
卫安把碗往桌上一墩。
“老朱,你说我不懂治国?”
“我受过的教育,你做梦都想象不到。”
“你靠这把龙椅的分量?你那把龙椅的分量,是我帮你撑起来的!没有我卫安,你的国库还是那个四千万两的穷架子,你的百姓还在啃树皮,你的官员还在穿补丁!”
朱元璋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把海碗往桌上一砸。
“卫安!”
“怎么?”
“你以为你修了几条路、收了几两税,就能跟朕谈治国?”
朱元璋撑着桌沿站起来。
“朕问你,朕从登基那天起,杀了多少贪官?为什么?”
“因为朕从小就是被贪官害的!朕全家饿死的时候,那些当官的在干什么?在搜刮百姓的最后一粒粮食!在府里头搂着小妾喝花酒!”
“朕严惩贪官、严管勋贵,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庇护百姓!让天下休养生息!朕要与百姓共天下,绝不与贪官权臣共天下!这道理你不懂吗?”
搁在平时,砸到任何一个臣子头上,那人早跪了。
卫安站着,两条腿叉开,一只手撑着桌角,身子晃了晃稳住。
“懂。我当然懂。”
“你恨贪官,我理解。你全家是被贪官害死的,这仇刻在骨头里,谁都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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