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搓了搓膝盖上的褶皱。
他在想。
让太子跟着卫安学,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冒出来的。
早在江南平乱那会儿,他就动过这个心思。
朱标什么都好,仁厚、聪敏、有担当。
可就是少了一股子狠劲。
治天下不能光靠仁厚。
得有手腕,得会算计,得在该翻脸的时候翻脸,在该撒钱的时候撒钱。
这些东西,卫安身上全有。
“年后,让标儿去户部。”
“不是走个过场,是真的跟在卫安身边,一桩一桩地学。怎么花钱,怎么收钱,怎么用银子把人心拴住。卫安那小子治世的本事是真有一套,不能白白糟蹋了。”
马皇后又问。
“你想让标儿学多久?”
朱元璋靠回椅背,双臂交叉在胸前。
“学到他自己能撑场面为止。”
“标儿差的不是脑子,是历练。他在东宫待得太久了,身边全是翰林院那帮酸儒,成天之乎者也。治国靠什么?靠经义?靠文章?”
“靠银子!靠粮食!靠让老百姓吃饱穿暖!这些东西,翰林院教不了。卫安能教。”
马皇后没反驳。
“你这个想法,我赞成。”
“标儿心善,可心善不代表没魄力。”
“他缺的是见识。见过银子怎么流转,见过人心怎么买卖,见过最底层的衙门怎么运作。这些功课补上了,他比你强。”
朱元璋的眉梢跳了一下。
“比咱强?”
马皇后抬起头,一双眼平平静静。
“你是马上皇帝,打天下靠的是刀枪和性命。标儿不用打天下,他要守天下。守天下比打天下难十倍,因为守天下不能靠杀人。得靠笼络,靠制度,靠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跟着大明有奔头。”
“这些本事,卫安是当世头一号。标儿要是能把他的十成本事学到三成,大明往后百年,稳了。”
朱元璋盯着桌面上那本薄册。
百年。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濠州的土墙打到应天的金銮殿。
一辈子提心吊胆,怕打不下来,打下来又怕守不住。
如今六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每天夜里躺在龙床上还是睡不踏实。
要是标儿真能扛起这副担子。
他朱重八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朱元璋站起身,把椅子往后一推。
“行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年后下旨,让标儿以太子之身入户部观政。卫安那边,咱亲自跟他说!”
朱元璋大步出了院门。
除夕。
卫安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个小儿子。
“坐好。”
徐妙云在旁边拽了拽儿子的领口,回头瞪了卫安一眼。
“你也不管管他!”
卫安把儿子往怀里颠了颠。
“过年嘛,让他玩。”
马车拐过两条街,停在魏国公府的侧门前。
管家老李头早等在门口了,弓着腰迎上来。
“姑爷来了!国公爷在后厅等着呢!”
卫安把儿子交给徐妙云,自己先跳下车。
魏国公府的年夜饭摆在后厅暖阁里。
徐达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儿子,右手边空着,那是给卫安留的。
“徐老哥!”
卫安进门就拱手。
徐达摆了摆手。
“坐吧。你丈母娘在后头,你媳妇带着孩子先过去。”
徐妙云抱着儿子往后院走了。
徐达坐在主位上,没怎么动筷子。
他的酒杯也只碰了碰唇,大半盏原封不动。
卫安瞥了一眼,没吱声。
酒过三巡,小辈们坐不住了,三三两两跑出去看烟火。
儿子也被媳妇拉走了,说是带孩子去街上买糖葫芦。
暖阁里一下子空了。
只剩卫安和徐达,隔着一桌残羹对坐。
徐达端起酒壶,给卫安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年终那批补贴的事,我听说了。”
“好大的手笔!”
卫安咽下花生米,拿起酒杯。
“没那么夸张。就是过年发点东西,让底下人心里舒坦。”
徐达的慢慢说。
“你如今在朝中的分量,你自己清楚。”
“六部里头四个是你一手提拔的人。十三省布政使,大半跟你走得近。百姓提起朝廷,先念你的名字,后念皇上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卫安搁下酒杯,没出声。
“胡惟庸。”
“当年胡惟庸权倾朝野,也没你这个排面。他那时候不过是把持了中书省,笼络了一帮淮西旧臣。你呢?你把银子撒到了每一个衙门口,把好处分到了每一个基层差役的手里。”
“胡惟庸案的死了几万多人。”
卫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徐老哥,你多虑了。”
“我跟胡惟庸不一样。”
“胡惟庸要的是权,我要的是事。他结党是为了架空皇上,我花钱是为了让底下人好好干活。出发点就不同。”
徐达的声调没变。
“出发点不同,可结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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