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疯了。
银票在半空中挥舞,无数只手往前伸,想要登记。
福建商人樊正带着儿子樊梦海,本来是来北平谈木材生意的,也被这阵仗弄得浑身发抖。
樊正推开前面的小商贩,头上的瓜皮帽掉了一半。
“梦海,快,把咱们备着买料的八万两现银全拿出来。抢,必须在新城正街抢两个铺面下来。”
樊梦海仗着年轻,往人群里挤。
“让开,都让开。福建樊家包下三间旺铺。”
他还没挤到桌案前,觉得腰上被人猛推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
樊梦海摔在丈外的青石板上,疼得咧嘴。
再抬头,他爹樊正被三个扬州盐商夹在中间,脸贴着别人后背,气都喘不匀了。
“哎哟,谁踩了我的鞋面。别挤了,银票,我的银票。”
卫安抿了一口茶,听着满场的吵闹。
新城的售卖消息很快传向大明十三省。
至于那还在甘肃外围打转的二十五万蒙元大军,在这股买房的热潮面前,也没那么让人害怕了。
短短半个月,永平新城的售楼处门槛就被挤坏了。
这座用水泥浇筑、城墙上架着炮的堡垒,在恐慌的北平百姓眼里,成了既能保命又能发财的地方。
旧城百姓拿着房契去换新房的钥匙,各地商人拿着银票抢商铺。
房价天天涨。
售楼处的柜台前,很多人说话,银锭碰撞的声音很响。
朵颜部落的牧民乌力吉抱着一个羊皮口袋,从几个江南富商中间挤到最前面。
他脸涨得通红,把羊皮口袋往柜台上一砸。
柜台上的算盘跳了起来。
“俺全要了。俺卖了五百头羊,凑了三千两现银,要在主街买个带后院的铺子。”
负责登记的官员正在低头写字,被这一下惊得笔尖一顿,墨汁洇脏了账本。
他皱着眉,捏着鼻子扇了扇那股羊膻味,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梳着小辫的汉子。
翻开登记册。
“银子带够了没用,把你的黄册拿出来看看。只要是大明户籍,马上给你办契。”
乌力吉愣住,眉毛拧在一起,手在怀里摸了一阵,摸出一块刻着狼头的木牌。
“俺是朵颜部落的。俺们部落跟着卫大人打通商道,俺妹子阿青还是卫大人的媳妇。咱们早就是一家人了,要啥黄册?”
官员把那块木牌拨开,看着乌力吉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攀卫大人的关系。本官不管你哪家哪户,朝廷有明文规定,新城房产只卖给有大明户籍的百姓商贾。你们朵颜人连户籍都没上过,算哪门子大明子民。带着你的羊膻味,哪来的回哪去,别挡着后面的人办事。”
乌力吉眼睛瞪圆了。
他抓住对方的官服领子,把这官员提得双脚离地。
“放屁。俺们给卫大人卖命护送商队,吃沙子喝西北风的时候你们在哪。现在城建好了,有钱都不让俺们住,凭啥看不起人。”
周围维持秩序的差役拿着水火棍围上来。
后头排队的商人们幸灾乐祸地看着,眼神里都是看不起。
永平的官员被勒得翻白眼,但还是硬撑着说:“刁民,放手。这是当今皇上定的规矩,大明律法如山,你找天王老子都没用。”
乌力吉咬着牙看了看四周嘲弄的目光。
他觉得很屈辱。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羊皮袋子,转身大步挤开人群,大声说:“朝廷定的是吧,皇上定的是吧。俺咽不下这口气。俺这就去应天府,俺要去敲登闻鼓,找大明皇帝讨个说法。”
大堂里的人都笑了。
一个汉话都带着羊膻味的鞑子,说要见皇帝,这是永平府本月最大的笑话。
乌力吉没有回头。
他连夜脱下羊皮袄,换上一身别扭的大明粗布短褐,用灰土抹了脸,混进南下的商队,顶着寒风往京师走。
十天后,应天府,皇宫内。
奉天殿里大臣们分站两边。
户部尚书严贺正捧着一卷长奏折。
“陛下洪福。北平永平新城开卖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月,光是卖房和商铺收的税,已经回笼现银四百万两。而且这股风潮吸引了江南大半豪商北上,不仅盘活了北地,那二十五万蒙元大军,至今没有人再说害怕了。”
龙椅上,朱元璋,眼角却有得意。
“这个卫安,做事乖张,满脑子都是商贾那些低贱把戏。堂堂朝廷命官,搞得像个卖大白菜的摊贩。要不是看他确实有几分能耐,替朝廷解了北地的困,朕非砍了他的脑袋不可。”
站在前排的严贺垂着眼,心里清楚,皇帝这是嘴上骂,心里其实高兴。
能把一场大明建国以来最惨的边境危机,用卖房子给化解了,这种手段找不出第二个。
朝堂上气氛正轻松,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孙烈快步走进大殿,单膝跪下,表情很古怪。
“陛下,午门外有一个自称卫安特使的人求见,说有十万火急的北平秘奏,必须面见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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