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嘴唇哆嗦了两下,整个人一个踉跄冲进院子。
“丁叔!”
那声音从嗓子眼里迸出来的,又尖又涩,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丁文山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他把碗往石桌上一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桌角,疼都没顾上。
江城已经扑过来了,他一头撞进丁文山怀里,两只胳膊死箍着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板,脸埋在他胸前,肩膀一耸一耸的。
哭了。
没出声,但整个人在抖,哭的像一个孩子。
丁文山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拍,落下来的时候颤着,搁在江城后脑勺上,一下地拍。
“少爷……”
他的嗓子像漏了风的破风箱,声音碎得不成样子,“长这么大了,都长这么大了……”
杨兵靠在门框上,手插兜里,没出声。
这一老一小之间的东西,十几年攒下来的,不是外人能插嘴的。
江城哭了有小半盏茶的工夫才松开手,抬起脸的时候,眼睛通红鼻头也红了,但牙关咬得紧,硬是不让自己再出声。
丁文山拿袖子给他擦了把脸,那双干枯的手捧着江城的脸,看了又看,嘴角抖着笑了。
“行了。”
杨兵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哭完了就走。”
四个人到江家祖宅的时候,院门大敞着。
院里的煤炉子撤了,晾衣绳也收了,四户人家各自把铺盖卷得整齐,堆在自家门口,有的已经往板车上装了。
正房那个男人最利索,家当已经搬了一半了,看见杨兵进来,冲他点了下头。“杨兄弟,我这头差不多了。”
杨兵从兜里掏出提前备好的信封。
四个信封,每个里头十五块。
他走到正房男人跟前,把信封递过去,“说好的,搬家费,点点!”
男人接过来捏了一下厚度,也没拆开数,往怀里一揣,“痛快。”
煤炉边那个女人也过来了,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把才敢接信封,接完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脸上的表情像做梦。
“十五块啊……”她喃喃着,把信封贴胸口揣好了。
西厢房那个年轻人倒是最后一个来拿,他把信封接了,嘴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冲杨兵点了下头,没吭声。
不到一个时辰,四户人家走干净了。
院子空下来的那一刻,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丁文山站在院子正中间,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正房的檐角移到东厢房的门框,又从西厢房的窗棂扫到后罩房的方向,每一处都看得慢。
“这棵石榴树……”
他走到墙根底下,伸手摸了把那棵歪脖子树的树干,指节刮过树皮,“当年老太亲手种的,那会儿才到我腰这儿。”
江城跟在他身后,仰头看了那树冠一眼,枝丫乱蓬蓬的,没人修剪,但活着。
“丁叔,那边呢?”江城指了正房东侧那面墙。
丁文山走过去,手搭在墙面上,那双眼眯了起来。
“这墙……”
他蹲下去看了墙根,又站起来拍了拍砖面,手上落了一层粉,“原来刷的石灰,白净的。现在全剥了。”
他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碎念着这儿该补、那儿该换、屋顶得揭了重铺、排水沟堵死了得挖开。
江娆站在一旁,那双眼跟着丁文山的脚步转,没插嘴。
转完了,丁文山回到杨兵跟前站定了,脊背挺得比昨天还直,“杨兵,我有个想法。”
杨兵拿眼看他。
“我搬过来住,院子空着没人看,不放心。我在这儿守着,顺便盯着修缮的事。”
江娆的脸色变了。
“丁叔,不行。”
她上前一步,那语气里带着股子不容商量的急切,“您一个人住这儿,谁照顾您?这院子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水也……”
“小姐,我在冀北种了十几年地,土坯房、凉水井、冬天零下三十度,我一个人都过来了。这院子有顶有墙,比那儿强十倍。”
江娆的嘴张了又合。
“再说了……”
丁文山把手往身后一背,目光扫过院里的断壁残垣,“这是江家的祖宅。总得有个人看着。”
江娆转头看向杨兵。
杨兵盯着丁文山看了两秒,这人认定的事,拗不回来,犟是犟了点,但也不是没道理,院子确实不能空着,修缮的时候更需要人盯。
“行。明天我把床褥送过来,锅碗瓢盆、煤炉子、水壶都给您备齐。先凑合着住,等院子修好了再说。”
丁文山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底的光亮了,“够了。”
傍晚回到家,杨兵把江城留下了。
堂屋里就三个人杨兵、江娆、江城,门关着,窗也关了半扇。
杨兵把茶碗搁在桌上,手指叩了两下桌沿,开口了,“江城,有件事得跟你说。”
江城坐得板正,那双眼落在杨兵脸上,“你家祖宅的井里,有东西。”
这话一出来,江城的眼皮跳了一下。
“之前你姐给我看过的,井里的东西我没碰。另外还有些先前拿出来的物件,我打算分一半给你。”
江城的嘴张了一下,目光从杨兵脸上移到江娆那儿,他姐微点了下头。
“姐夫,这……不用。您对我们家……”
“不是用不用的事,那是你们江家的东西,本来就该归你们。”
江娆在旁边开了口,那语气比杨兵慢,但心思透在字里:“那就这么分,井里的东西都归江城,之前拿出来的那些归你。一人一处,清清楚楚。”
杨兵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
“不用,你给得太多了,没必要。”
江娆看着他,嘴动了两下,后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人的脾气她清楚,推不动的。
“那就按你说的。”她把这事揭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快得像翻日历。
院里的人搬得干净,丁文山当天就住了进去,杨兵把床褥、炊具、煤球一应送全,连件军大衣都给他搭上了秋夜凉得快。
三天后,丁文山找来一个姓赵的老师傅,干了一辈子砖瓦匠,手艺硬得很。
赵师傅领了三个徒弟,第四天就开了工。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叮当的砸墙声,哗啦的和灰声,赵师傅扯着嗓子指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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