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那天回来以后,日子照旧过。
杨兵每天骑着车去学校,总务处的事顺得不用操心。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杨兵从学校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进了院门,便见江娆站在桌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她的眼眶红着,嘴唇抿得紧的,整个人在发抖。
江城站在她旁边,下巴绷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撑着没掉。
杨兵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的目光落在江娆手里那张纸上红头文件,盖了公章。
不用看内容都猜到了,“下来了?”
江娆把头抬起来,“下来了,平反通知书。”
杨兵伸手把那张纸接过来。
他翻了个面又看了一眼,程序走得规矩,措辞也到位。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得等好久,没想到……”
从材料递上去到通知书下来,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
他把通知书递回去,拿眼看了江城一下,“行了,哭什么,好事。”
江城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张了张,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姐夫……谢谢您。”
“别忙着谢,拿着通知书,咱们还有正事要办。”
江娆把脸上的泪擦干净了,“什么事?”
“户口、档案、还有,你家的祖宅。”
江娆的呼吸顿了一拍,祖宅。
“先去派出所。”杨兵站起来。
三人出了院门,一路来到派出所。
门口值班的小民警认得杨兵,冲他点了下头就放进去了。
陈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半开着,里头灯亮着。杨兵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陈所。”
陈所长从桌后抬起头来,看见杨兵,手往里一招。
“杨兵?进来。”
三人鱼贯进去,陈所长的目光在江娆和江城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杨兵脸上。
杨兵没坐,把那张平反通知书往桌上一搁,“江家的平反,批下来了。”
陈所长把通知书拿起来翻了一遍,他把文件放下来,目光落在江娆身上。
“恭喜你,江同志。”
江娆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头还带着没散尽的酸楚,“谢谢陈所长。”
陈所长把通知书递回去,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户口和档案的事好办,拿着文件去窗口走程序就行,三天之内给你办妥。”
杨兵没急着走,他把身子往前探了两分,声音压低了半截。
“陈所,还有件事,江家老宅。”
这四个字搁出来,陈所长的表情变了。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从桌上收回来搁在扶手上,那道眉心的竖纹又拧回来了。
“杨兵,这事……我知道,江家那个院子,我了解情况。”
“里头现在什么状况?”
陈所长的手搓了两把膝盖,那表情带着股子说不出口的为难。
“住了四户。都是这些年陆续安排进去的租户,有的住了七八年了,孩子都在附近上学,你要说让人搬……”
他把后半截话咽了,摇了摇头。
“一时半刻,恐怕有些困难。”
杨兵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这种情况他不是没预想过,那年头平反归平反,房子归房子,两码事,人家住进去好几年,生活圈子都扎下了,你拿着一纸文书让人搬家,没那么简单。
但简单不简单是一码事,该不该拿回来是另一码事。
“陈所,那房子是江家祖上传下来的,产权清楚楚。现在人平反了,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他把身子往前又探了一寸。
“江娆一家人飘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落叶归根,总得有个着落。”
陈所长的嘴动了两下,那眉心的纹路绞着他不是不想帮,是这事确实棘手。
“杨兵,道理我都懂。可租户那边你也知道,这年头住房紧张。让人搬,搬去哪儿?”
“这个我来想办法,但程序上,得先把路走通,您给指个方向。”
陈所长盯着他看了两秒,“去房管局,找姓谭的局长,我跟他打个招呼。你拿着平反文件和产权证明过去。”
杨兵把纸条接了,揣进兜里。
“谢了,陈所。”
“别谢我,该还的得还。只是这过程你们得有点耐心。”
第二天一早,杨兵请了半天假。
房管局在城西,杨兵带着江娆和江城进了门,在一楼的服务台问了路,上了二楼。
谭局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杨兵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
推门进去,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坐在桌后,桌上摞着半尺高的文件,手里正翻着一本卷了边的册子。
看见杨兵三人进来,谭局长把册子合上,目光从镜片上方扫过来,“哪位是杨兵同志?”
杨兵把陈所长写的纸条和平反通知书一并递过去,“陈所长介绍来的。江家老宅的事。”
谭局长接过来翻了翻,眉头拧了两下,他把文件搁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坐吧。”
三人在桌对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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