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春末了。
那天是个平常的傍晚，杨兵刚把饭吃完，搁下碗，李秀梅从灶房端出最后一碟腌菜，院门就响了。
刘翠领着杨明进来，刘翠手里还拎着一把青葱，往李秀梅怀里一塞，嗓门爽利。
“嫂子，园子里刚拔的，你拿着用。”
杨兵扫了这娘俩一眼。
刘翠进门就往灶房钻，跟李秀梅凑在一块说葱怎么养、地里头今年出了啥，嗓门大，话稠。
杨明跟在后头，立在堂屋当中，两只手搭在一块搓着，脚步没挪。
这小子，有事。
杨兵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吭声，就这么等着。
杨国富往椅子上一靠，烟雾慢慢升起来，半晌，他就没再看杨明了。
杨明磨了好一阵，终于把脑袋抬起来，冲杨兵开了口。
“堂哥，我……我快毕业了，这都快毕业了，我寻思着……后面咋整？”
刘翠在灶房里头的话声，骤然低了一截。
隔着那道门，杨兵把刘翠那点子竖起耳朵的架势，看了个真。
这趟来，是娘俩一块寻思好的。
杨兵没把这层点破，把茶缸往桌上搁，往后靠了靠。
“你是说，毕业了怕没着落？”
杨明点头，把脖子缩了缩，“下乡那事，我……我不想去。”
刘翠再也没忍住，从灶房迈了出来，拿着青葱，往堂屋门框上一靠，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杨兵。
杨兵在肚子里头转了一圈。
下乡，这帽子，眼下确实压着不少人，高中毕业，没工作，没门路，就是一张下乡的票，刘翠怕，正常。
可杨兵脑子里头那本账，算的不是这个。
再过两年，高考的口子就开了，这是他心里头压着的底牌，杨明这小子读书不算差，若是能沉住气，把这两年好好熬过去，往后的路，比一份工人指标宽得多。
可这话，眼下不能说。
“先去学个手艺，去技术培训班，电工也好，钳工也好，学会了，是自个儿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杨明愣了两秒，随即把腰挺了一截，头点得很实。
“成，堂哥你说咋整就咋整。”
刘翠那口气，悄悄松了一截，把青葱掐在手里头，退回了灶房。
屋里头重新静下来。
杨兵端着茶缸，目光落在杨明身上。
这小子，身子往椅子背上靠着，腿绷着，膝盖上那只手，没事人似的捏着裤缝，可那个手指头，揪了一下，又揪了一下，没停过。
还有话。
“说吧。”杨兵把话撂出去，懒洋洋的，半点不催。
杨明抬起头，把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杨国富那只眼皮，慢慢撩开了一条缝。
杨兵没等他，把话接着往下撂，语气平得像在聊今儿吃了啥。
“是不是搁了个姑娘在心里头，张不开嘴？”
杨明的脸，蹭地红了一大片，从脖子根往上烧。
“我……没有”
“没有你那手指头揪个啥。”
杨明把那只手从裤缝上收回去，攥在腿侧，梗了梗脖子，末了，还是把话给吐了出来。
“是班里头一个姑娘，叫何小雨。咱俩处得挺好，就差……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顿了顿。
“她说，要是我能给她寻摸一份工作，她就跟我处对象。”
杨兵把这话在肚里头过了一遍。
条件换情分。
这路子，他再熟不过了。
“你俩，是从啥时候开始处得好的？”
杨明没料到他问这个，愣了一下，“就是……上回我被关那次，从那以后。”
“从那以后。”杨兵把这四个字往桌上一搁，没升调，没降调，就这么压着。
杨明把话听进去，脸上的红，渐渐退了几分，把嘴抿住了。
“堂哥，你啥意思？”
杨兵把茶缸端起来，呷了一口，没急着接话，等那沉默压够了，才开口。
“你这姑娘，平日里跟你接触多不多？”
“多，天天都……”
“在那事之前呢？”
杨明张了张嘴，没声儿出来。
杨兵没逼他，把话往后退了退，语气缓了缓。
“我不是说她不好。我就是问你，这事，你自个儿咋琢磨的。”
杨明把头垂下去，抬起头的时候，脖子梗得老直。
“堂哥，我信她。”
一句话，堵得结结实实。
“她不是那种人。”
他再补了一句，语气里头带着一股子倔，“你没跟她处过，你不了解她。”
杨兵把他那张脸打量了一遍。
十五六岁的孩子，心窝子嫩得很，一个姑娘给他递两个馒头，就能把心捂热了，说什么，都是白搭。
他把后头那半截话，押了回去，没往下说了。
“成，我知道了。”
杨明愣了一下，以为堂哥还要再劝，等了半晌，就这几个字。
“那……那你能不能帮她……”
“先把技术班的事落稳，旁的事，往后再说。”
杨明把那句话咽回去，低头应了声。
杨兵靠在椅背上，把刚才杨明那句我信她，在肚里头又转了一遍。
这小子，还真是半点没长心眼。
刘翠从灶房那道门后头闪了出来，把手里那把青葱往桌上一拍，“你闭嘴。”
杨明一愣。
“一个培训班的名额，你当是地里头的萝卜，拔一个是一个？你表哥能给你安排一个，那是天大的人情。你倒好，自个儿的事还没着落呢，就惦记上给人家闺女也弄一个？”
杨明的脖子缩了下去，嘴张了张，没敢接。
杨兵把这一幕收进肚里。
刘翠这话，在理。
一个名额本就紧俏，他为了杨明这事，得去冶金部那头打招呼、递条子，搭的是自个儿攒下的人情分，人情这东西，用一回少一回。
可刘翠骂归骂，杨明那张脸上的委屈劲儿，压都压不住。
杨兵把茶缸搁下，开了腔。
“二婶，您先别说。”
刘翠把后半截话憋了回去，站在那儿，两手叉着腰，胸膛起伏。
杨兵转过头，把话对着杨明撂，“明子，我问你一句实的。”
杨明把头抬起来。
“何小雨要是你女朋友，铁了心跟你过日子的那种这事，我可以考虑。”
杨明那双眼一亮。
“可你方才说的那话，不是这么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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