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
杨兵没催,这老头心里的苦,不是三言两语能倒干净的。
杨老的手搁在扶手上,两根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木纹。搓了几下,停了。
“杨兵。”
“嗯。”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开口。”
杨老这人,打了半辈子仗,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能让他说出不该开口四个字,那就是真开不了口。
“您说。”
杨老的后背往前探了半寸,两手撑在膝头上,手指头交叉着。
“每一个被下放的老伙计,家里都得打点。他们走的时候一纸命令下来,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到了那边,没有钱,冬天连件棉袄都穿不上。”
他顿了一拍。
“我这几个月,一个一个地托人送钱过去。老周、老陈、刘副政委,还有三个你不认识的。六个人。”
杨老的两手从膝头上松开,往后靠了靠,嗓门又低了半截。
“我手里没钱了。”
这几个字说得极轻,落在书房的空气里,却重得压人,杨老是什么人?五十多岁的老革命,大半辈子刀尖上过来的男人,让他开口说没钱了,比让他上战场还难受。
杨兵轻声开口,“杨老,我手里有钱。”
杨老的两手在扶手上顿了。
“我给您送一万块过来。”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杨老的身子往前倾了半截,两条眉往上挑起,嘴唇翕动了一下。
杨兵张嘴就是一万。
“你……”
杨老的喉结滚了一下。
杨兵以为他嫌少。
“不够的话,我再想想办法,凑一凑……”
“够了!”杨老的手在扶手上重重一拍,“一万够了。绰绰有余。”
他盯着杨兵的脸看了两秒,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这小子,到底哪来这么多钱?
杨兵没给他追问的机会。
“要是往后实在不够用,我手里还有几根大黄鱼。”
杨老的手从扶手上弹起来。
整个人的脊背绷直了。
“大黄鱼?”
老头的两条法令纹陡然收紧。
“哪来的?”
张凯私藏宋家那箱金条的事,杨老怎么可能不知道,调查组查了小半年,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杨兵当初参与过那次搜查,如果这大黄鱼是从那批赃物里头流出来的……
杨兵看着杨老那双锐利的眼。
老头在试探。
“之前在黑市换的。”杨兵的嗓门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清楚,“跟张凯那档子事没有半毛钱关系。”
杨老盯着他看了四五秒。
那股子凌厉的劲儿从眼底退了下去,两条肩膀缓缓松了。
不是赃物。
老头吐了口气,那口气吐得不短。
“大黄鱼藏好。”杨老的食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这东西搁在家里是个炸弹,被人翻出来,说不清楚。”
他往后靠了靠。
“一万块够了,金条你收好,别动。”
杨兵嗯了一声。
沉了两秒,又开口。
“杨老。有句话我多嘴一句。”
“说。”
“以后的钱,缺了跟我开口。”杨兵的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别把自己的工资全搭进去。伯母还得过日子。”
杨老的手在扶手上停了,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这小子,心思比他这个老头还细。
杨兵的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还有一件事,那些您帮的人,知道是您帮的吗?”
杨老的两条眉拢了一下。
“我交代过了。谁都不许说。这当口,传出去就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杨兵点了下头。
“那就好。但是……”
“等这一切过去以后,让他们知道。”
杨老疑惑看过去。
“让他们知道是谁在他们最难的时候伸了手。欠了人情,就得还。到时候,钱也好,情也好,一笔一笔算清楚。”
杨老怔了一拍。
旋即,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那股子疲惫和窝火的劲儿,被这一下扯散了大半。
“你小子。”老头在扶手上拍了一掌,“算盘打得比我响。”
杨兵站起身,“那我明天把钱送来。”
杨老嗯了一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跟着出了书房。
堂屋里,徐有福正襟危坐,杨夫人端着瓜子盘子坐在旁边,见两人出来,徐有福腾地站起来。
“走了。”杨兵冲杨夫人点了下头,“伯母,麻烦您了。”
杨夫人赶紧起身,“路上慢点。”
院门在身后合上。
第二天,下午两点。
杨兵骑着车,后座绑着个硕大的帆布口袋。
到了杨老家院门口。
敲门。
杨夫人开的门,看见杨兵,愣了一拍。
“小杨?你昨晚不是刚来过吗?”
杨兵把帆布口袋从后座上卸下来,沉甸甸的,两手提着,往院里走。
“给您和杨老带了点东西。”
杨夫人跟在后头进了堂屋。
杨兵把帆布口袋搁在八仙桌上,袋口系着死结,他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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