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柱子，杨兵推开自家屋门。
屋子角落的小方桌前，一盏罩着玻璃罩子的煤油灯跳跃。
杨雯正趴在桌上，两根手指揪着自己的麻花辫，面前那本初中几何代数课本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小丫头眼瞅着眼眶里就要急出金豆子。
杨兵放轻脚步走过去，拉开条板凳在她对面坐下。
“这又是被哪道拦路虎给咬了？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
杨雯抬起头，满脸愁云惨雾，小嘴撅得能挂住个油瓶。
“哥，马上就要考中专了。这道几何题我想了半个钟头了，怎么连辅助线都画不出来。我肯定考不上了……”
杨兵伸手把那本课本拽到自己跟前，目光一扫。
“就这？我还当是什么哥德巴赫猜想呢。笔给我，我给你盘盘这道题的逻辑。”
杨雯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睛，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哥，你别逗了。这可是初三的几何题，你都没上过学，连初中的知识还记得？”
杨兵轻笑一声。
他什么也没辩解，捏起那半截铅笔，在草稿纸上随意画了个三角形。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思索，手腕翻转间，两条利落的辅助线跃然纸上。
“你们老师教的笨办法是去套全等三角形，费时费力。你看这里，直接利用相似比拉开切口，设未知数X代入……”
不过寥寥数语，三个步骤，原本犹如乱麻的题目瞬间被抽丝剥茧，答案水落石出。
杨雯的小嘴微微张开，眼底的震惊逐渐被狂喜取代。
“天呐！哥，你脑子是怎么长的！这就解开了？我们数学老师讲这道题写了整整大半块黑板！”
杨兵曲起手指在她光洁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个暴栗。
“你哥我这叫自学成才。行了，去把那些错题本全抱过来。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我抽出一个小时，专门给你开小灶。”
杨雯激动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杨兵用后世那种高度提炼、化繁为简的解题思维，扫平了杨雯积攒的所有难题。
看着小丫头把错题本抱在怀里如获至宝的模样，杨兵心底掠过怜惜。
这个年代的孩子，活生生逼出了三十岁的焦虑。
他伸手揉乱了杨雯的麻花辫，语气里透着稳重。
“听哥一句劝，把心揣回肚子里。考得上中专那是锦上添花，万一真在这上面栽了跟头，天也塌不下来。”
杨雯停止了翻书的动作，茫然地抬起头。
杨兵盯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字字铿锵。
“以你初中毕业的学历，放眼整个四九城也是凤毛麟角。再退一万步讲，咱们爸现在是红星轧钢厂的厂长，你亲哥我是后勤部主任，老杨家的条件摆在这儿。就算你将来不出去工作，哥也能供你一辈子吃香喝辣，犯不着为了场考试把身体熬坏了。”
杨雯眼眶一热，心底那块压了几个月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重重地点了下头。
转眼便到了中专统考的前夜。
厨房里烟雾缭绕，铁锅里传出勾人馋虫的刺啦声。
杨兵特意从空间里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配着白菜粉条炖了满满一海碗，上面还卧了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泛着诱人的油光。
他把这碗堪称奢华的晚饭端上桌，稳稳推到杨雯面前。
“多吃点，把肚子填饱了才有力气提笔。”
他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狼吞虎咽的妹妹。
“明早进了考场，深呼吸。记住哥平时跟你说的那些解题思路，会做的绝不丢分，不会做的也别死磕。平心静气，发挥你平时的水平就行。”
清晨的霜气还没从四合院的灰瓦上散去。
煤炉子上的水壶正喷着粗气。
杨兵熟练地从沸水里捞出两个土鸡蛋，丢进冷水碗里一激，指尖翻飞，三两下便剥出两颗白玉般的蛋白。
他将鸡蛋装进缺了个口子的粗瓷碗，推到杨雯跟前。
“趁热吃，满分运道。进了考场稳住神，按我平时教你的步骤来，别急躁上火，剩下的全交给天意。”
杨雯接过温热的鸡蛋，用力点了点头，清澈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倔强。
她把鸡蛋小口咬下，背起粗布书包，迈开腿跨出了门槛。
时间在考场的奋笔疾书中飞速流逝。
日头偏西，杨兵刚把自行车支在水槽边，一眼便瞧见杨雯蔫巴巴地坐在自家门槛上。
小丫头下巴抵着膝盖，脚尖无意识地碾着一块碎煤渣，满脸的愁云惨雾。
杨兵走上前，伸手揉乱了她的麻花辫。
“这是怎么茬儿？咱们老杨家的女状元这副表情，考卷上遇着鬼了？”
杨雯抬起脸，眼眶里包着两泡眼泪，委屈得直抽抽。
“哥，我砸了。最后一道大题做错了，辅助线画反了方向，全盘皆输……”
看着她这副快要塌天的模样，杨兵忍不住闷笑一声，曲指弹了下她的脑门。
“错就错了，天还能掉下来不成？走！想去北海划船，还是去天桥看戏法？哥今天把时间全包给你，敞开了玩！”
杨雯吸了吸鼻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等发了榜再看吧。现在就算龙肉摆在面前，我也嚼不出味儿来。”
那副患得患失的小老太婆模样，让杨兵心底掠过莞尔。
这年代的孩子，把成绩看得比命还重，为了那个跳出农门的铁饭碗，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了紧绷的弓弦。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流水般往前推。
徐有福的初中统考成绩率先放了榜。
捏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这小子激动得涨红了脸，腰板挺得笔直。
对于这个结果，杨兵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以徐有福平时扎实的功底和那股子军人遗孤死磕到底的狠劲儿，别说是现在的区重点，就算放到后世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小子也照样能杀出一条血路。
又过了一段时日，一辆深绿色的邮政自行车在四合院门口刹住。
邮递员一脚撑地，从斜挎的帆布大包里抽出一封印着红戳的牛皮纸信封，扯着嗓门往院里吼。
“老杨家！挂号信！大喜事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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