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双手重新插回兜里，似笑非笑地迎着老头吃人的目光。
“老爷子，外面连棒子面都得凭票限量，您这太后老佛爷的物件，能换来半斤富强粉不？”杨兵字字如刀，专门往对方肺管子上戳，“盛世的古董，乱世的黄金。您急着出手换黄货，图的什么咱彼此心照不宣。三百，痛快话。”
老头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盯着杨兵那张沉稳得可怕的脸，最终咬着牙根挤出一串数字。
“五百八十根，少一根，这买卖就算黄了！”
“三百五。”
“五百五！小子，你别得寸进尺！”
“四百。”
“五百二！”小老头额头的青筋都蹦了出来，“真不能再低了，这已经是砸碎了骨头卖血的价！”
昏暗的正房里，江娆站在杨兵身后，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手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杨兵垂下眼帘，盯着脚尖看了几秒，再抬起头时，眼神透着一股狠厉。
“老爷子，您也别诈我，我也跟您交个实底。”杨兵伸手拍了拍空荡荡的兜，眉头微微拧起，“四百八十根。我砸锅卖铁，把家底全掏空了，就凑出这么多。您要是觉得行，明儿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您要是觉得亏……”
杨兵果断转身，连半分留恋都没有，拔腿就往外走。
“娆子，撤。”
就在杨兵的脚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
“回来。”
杨兵脚步一顿，转身时却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漠模样。
老头颓然跌回太师椅上，摆了摆手。
“四百八，依你。”老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不甘，随即话锋一转，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周围的雕梁画栋，“我这套三进的四合院，正经的明清老料。你再加三十根黄鱼，这院子的房契、地契，连带里面的红木家具，全归你。”
三十根金条换一套三进四合院，这要是搁在后世，那是做梦都能笑醒的泼天富贵。
杨兵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老爷子，您就别给我下套了。这节骨眼上，越大的宅子越是烫手山芋。我一个小老百姓，可没您那副好牙口，吞不下这等催命的家业。”
老头眼底闪过惊异，深深打量了杨兵一眼，不再言语，只疲惫地挥了挥手。
杨兵也不废话，抱了抱拳。
“明晚此时，黄鱼送到。”
从老宅出来，杨兵从兜里摸出个烤红薯，掰开一半递给冻得直打哆嗦的江娆。
“这次家底是真掏空了，全砸在那堆物件上了。”杨兵呼出一口白气，“你的那份抽成，今天拿不出来，我得缓一两天。明后天凑齐了给你。”
江娆接过热乎乎的红薯，也不嫌烫，大口咬了一块，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杨兵。
“你这话说得见外了。我信你，别说明后天，就是明后年，我也等着。”
次日傍晚，老宅的正房里，四个沉甸甸的帆布袋被粗暴地砸在紫檀木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老头身边的老仆哆嗦着手解开袋子，澄黄的色泽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
老头亲自上手，一块一块地验过成色，清点无误后，紧绷的脸颊终于松弛下来。
他稀世珍宝推到杨兵面前，随后从袖口里抽出一叠泛黄的纸张，连同一串黄铜钥匙，直接拍在杨兵的手背上。
杨兵眉头一跳，低头看去，正是这套四合院的房契。
“您这是唱哪出？”
老头苦笑一声，将那几袋金条抱在怀里。
“你要是个蠢货，昨晚收了这院子，我自然能多榨你三十根黄鱼。但你看得透，这确实是个烫手山芋，留在我手里，早晚是个死局。”
老头站起身，环顾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宅院，眼眶微红，“送你了。凭你的心机手段，压得住这份家业。赶紧走吧，明儿个一早，这四九城里，就没我这号人了。”
杨兵没有矫情，利落地将房契和钥匙揣进怀里，抱起装满古董的木箱，隐入茫茫夜色。
又过了一日，杨兵趁着去轧钢厂的路上找了个没人避风的死胡同，心念一闪。
一头处理干净的野鹿凭空出现。
他熟练地挥动剔骨刀，将最好的后腿肉和里脊割下来，分作两份。
晚上家里炖了一大锅肉，浓郁的肉香馋得妹妹杨雯连吃了三个窝头。
剩下的那份好肉，他特意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埋在院角的雪堆里天然冷藏。
次日晌午。
杨兵刚在前院劈完柴，江娆便裹着棉袄，探头探脑地跨进了四合院的门槛。
杨兵放下斧头，转身从雪堆里刨出那个冻得硬邦邦的油纸包，一把塞进江娆怀里。
“三十斤纯鹿肉，一点搭头。抽成换成硬通货，够你家吃上几个月肉的了。”杨兵拍了拍手上的雪屑，压低声音嘱咐，“以后再有这种大买卖，提前几天给我透个风。这么大的盘子，我也得腾出功夫去筹钱，明白没？”
江娆抱着那块沉甸甸的肉，激动得连连点头。
“记住了！你放心，往后只要有好东西，我全给你按死在手里，谁来也不给看！”
正说着，堂屋的门帘被人掀开。
李秀梅端着一盆洗菜水刚要泼，冷不丁瞧见院子里站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正抱着自家儿子给的东西傻乐。
“哎哟喂！这大冷天的，姑娘冻坏了吧！”
李秀梅随手把盆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攥住江娆冻得通红的小手。
“快快快，屋里暖和，今儿中午就在这儿吃！兵子也真是的，人来家里了也不提前言语一声，婶子好去割二两肉啊！”
江娆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脸颊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磕磕巴巴地直往后躲。
“不……不用了婶子，我……我还有事……”
杨兵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无奈地插进两人中间，将李秀梅往回拉。
“妈，您瞎想什么呢。这是我厂里采购科的线人，来对账的，人家还得赶回去报信呢，哪有空吃您的烙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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