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最大的世界就是清溪镇。帝都?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那是电视里才有的东西,是广播里才听得见的地名。
可现在,曼玉说让她去住,让她去玩,让她爬长城、看故宫。
她嘴唇抖了抖,半天才挤出一句:“曼玉妹子……你们……你们真的不嫌弃我们乡下人?“
张曼玉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收了,表情变得格外认真。
她伸手握住张桂兰的手,用力握了握——
“大嫂,你这话我不爱听了。什么乡下人不乡下人的?灿灿多好一个姑娘,是我儿子高攀了她。你养出这么好的女儿,我感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什么时候想来帝都,随时来。不想来也没关系,我来看你。咱们姐妹两个,常来常往。“
张桂兰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破涕为笑:“好……好……常来常往……“
两个人又笑成了一团。
陆知珩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昨天刚见面时,这两个人还客客气气、小心翼翼——一个怕城里亲家嫌弃乡下简陋,一个怕农村亲家拘谨不自在。结果才一天功夫,一顿饭、一夜相处,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果然,真诚这东西,比什么客套话都管用。
他收回目光,环顾了一圈院子——王大宝在厨房蹲着烧火,二宝骑着自行车往镇上跑第三趟了,三宝扛着一捆柴火从后院出来,翠花和小兰在收拾桌椅碗筷。
大家都在忙,唯独少了一个人。
他走到张曼玉身边,压低声音:“妈,我爸呢?“
张曼玉瞥了他一眼,努了努嘴,朝院子墙角的方向一点。
陆知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墙角。
老槐树底下。
陆振东同志,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缓缓抬起——
正在打太极。
一招一式,不疾不徐,行云流水。
起势——双手前抬,如抱圆月。
野马分鬃——左掌前推,右掌下按,目光随手动,沉稳如松。
白鹤亮翅——双臂展开,气定神闲,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搂膝拗步——重心下沉,步伐稳健,转身如磨盘,从容不迫。
他打得极其认真,极其投入,眼睛微闭,呼吸绵长,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仿佛整个院子里的忙忙碌碌、人来人往,都跟他没有关系。
仿佛他不是来参加儿子婚礼的,而是来乡下度假的。
陆知珩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
陆振东正打到“云手“,双手在空中缓缓画着圆弧,一上一下,一前一后,如行云流水。整个人沉浸在太极的意境里,物我两忘。
“爸。“
没反应。
“爸。“
还是没反应。
陆知珩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和焦急:“爸!你咋这么不懂事呢?“
陆振东的手一僵。
“云手“画到了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
他缓缓收回双手,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然后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懂事。“陆知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态度很坚定,目光直直地对上他爸的视线,毫不退让。
陆振东的脸色暗了一度。
他活了一辈子,在单位里谁不叫他一声“陆书记“?开会拍板、决策定夺,说一不二。手底下几十号人,哪个不毕恭毕敬?
如今——被自己这个臭小子,当面训斥?
“你再说一遍?“
“爸,你看看院子里——“陆知珩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得像在做工作汇报,“大宝在厨房烧火,二宝去镇上买东西跑第三趟了,三宝在后院劈柴,翠花在做午饭,小兰在收拾桌椅。两位妈在那儿帮你招待客人、拉拢感情。你呢?“
他看了一眼老槐树。
“躲在这儿打太极。“
陆振东的嘴角抽了一下。
“早起锻炼,有利于身心健康。“他板着脸,语气沉稳,试图用道理压回去,“这也是你小时候我教你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好习惯也得看时候。“陆知珩毫不退让,“今天是什么日子?昨天大席刚结束,今天还有一大堆事——送喜糖、走亲戚、回礼、招待客人。这是灿灿家的大事,全村人都在看着。你一个男方长辈,不帮忙不张罗,一个人在墙角打太极——你觉得合适吗?“
陆振东沉默了。
不是被说服了,是在消化。
他知道儿子说得有道理。
他心里也清楚,今天不是打太极的日子。
天没亮他就醒了,本能地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待一会儿。他这辈子忙惯了,突然闲下来不知道该干嘛,下意识就找了个最熟悉的事——打太极。不是故意偷懒,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融入这个热闹的农家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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