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的态度瞬间热情了三个档次。八十年代,军人在老百姓心里的分量是实打实的——保家卫国、最可爱的人,那不是说说而已。
“来来来,里面请里面请!“
照相馆里间不大,一面大红背景布挂在墙上,前面摆着两把椅子。角落里有一盏镁光灯,旁边堆着几卷胶卷和几个反光的白色泡沫板。
摄影师殷勤地帮他们调整位置:“男同志坐左边,女同志坐右边。对,靠近一点。好,女同志看镜头,男同志也看镜头——“
王灿紧张了。
她活了二十二岁,拍过的照片加起来不超过十张,全是大头证件照。今天要在这么正式的地方拍结婚照,她手心都出汗了。
陆知珩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
他悄悄侧过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看着我。“
王灿一愣,转过头看他。
陆知珩没看镜头,看着她的眼睛。
镜片后的眸子里,是只属于她的温柔。
摄影师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好!看对方!就这样!笑一点——“
“咔嚓!“
镁光灯一闪。
画面定格——
军装笔挺的青年微微侧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身边的姑娘。碎花裙的姑娘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笑,耳根微红,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前。
红色的背景,朴素的笑,年轻的脸。
这是九十年代最标准的结婚照的样子。
可照片里的两个人,好看得不像话。
摄影师看了看底片,满意地点头:“好!非常好!再来一张正面的——“
“咔嚓!“
第二张,两个人都看着镜头,表情端庄,目视前方。标准的、正式的、能贴在户口本上的那种。
陆知珩面无表情,目光坚定,像在执行什么庄严的任务。
王灿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端庄大方,美得安安静静。
“好!这张也好!“
摄影师又拍了两张合影和一张单人照——王灿单独一张,陆知珩单独一张。
拍王灿的时候,摄影师一个劲地夸:“女同志长得真上镜!不用摆姿势就好看得很!“
拍陆知珩的时候,摄影师更激动了:“男同志这身军装太精神了!不用笑都好看!同志你是哪个部队的?“
陆知珩淡淡道:“保密。“
摄影师肃然起敬。
——
拍完照,两人骑着车去镇政府民政办。
九十年代的结婚登记,流程比后世繁琐一些——需要单位或大队开的婚姻状况证明、婚前健康检查表、户口本、身份证。好在这些东西,两家早就提前备齐了。
民政办的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烫着卷发,戴着套袖,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抬头看见一水绿的军装帅哥和碎花裙姑娘走进来,茶杯差点没端稳。
“来……来领证的?“
“是。“陆知珩把两份证明材料、户口本和健康检查表一样样摆在桌上,整齐得像叠豆腐块。
办事员一份份翻着看,越看越满意——军人,好;姑娘漂亮,好;材料齐全,好。
她盖完章,抬头看了看两人,突然问了一句:“你们俩谁先追的谁?“
陆知珩面不改色:“我。“
办事员又看王灿:“姑娘,是你对象先追的你?“
王灿点头:“嗯。“
办事员乐了:“小伙子有眼光。“
她一边填表一边随口聊:“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不?初九。初九领证,长长久久。好日子。“
陆知珩微微一怔,转头看向王灿。
王灿也正看着他,眼底有光。
办事员把两份结婚登记表推过来:“签字吧。签完字盖完章,就是合法夫妻了。“
陆知珩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端正、刚劲有力——军人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力度。
然后他把笔递给王灿。
王灿接过笔,在另一方签上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跟陆知珩不一样,秀气、圆润,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
两个名字,一左一右,并排写在同一张结婚登记表上。
办事员收回去,郑重地盖上红章。
“砰“的一声。
然后她把两本暗红色的结婚证递过来。
八十年代的结婚证,封面是暗红色的,印着金色的双喜字,翻开是两张黑白照片和双方的基本信息,盖着镇政府的鲜红公章。
简单,朴素,却沉甸甸的。
陆知珩双手接过,低头看了看。
照片上,王灿看着他笑。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他把其中一本递到王灿手里,声音很低,只有她听得见——
“陆太太。“
王灿握着那本结婚证,手指微微收紧。
暗红色的封面被她攥在手心,温热的。
她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热。
“陆先生。“
民政办门口,初秋的阳光正好。
陆知珩牵着王灿的手走出来,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碎花裙和绿军装,麻花辫和平头,两本暗红色的结婚证紧紧挨在一起。
门外等着的张桂兰一看见他们出来,激动得直搓手:“怎么样?领到了吗?“
王灿冲她笑了笑,举起手里的红本本。
张桂兰一把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眼泪都下来了。
“好……好……我的灿灿,有归宿了……“
陆知珩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张桂兰哭完,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大娘,您放心。我会一辈子对灿灿好。“
张桂兰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清溪镇的主街。
自行车“叮铃铃“地响,碎花裙的姑娘坐在后座,两条麻花辫在风里晃。
军装笔挺的青年蹬着车,脊背挺直,稳稳当当。
从今往后——
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
夫妻二人,长长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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