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之后的第三天,天还没亮透,姜茉就醒了。
枕边空着,陆庭樾应该是去上朝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手指按了按额角。昨晚又做梦了,梦里全是猎场那天的场景,箭矢破空,血溅在草地上,梨漾那双眼睛冷得像刀子。
醒来之后,胸口还堵着。
宫女进来伺候更衣,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小公主今早用膳了吗?”姜茉问。
“回夫人,公主辰初就去御书房了,随身只带了两块糕点。”
姜茉手顿了一下。
七岁的孩子,辰初就去处理政务?
她抿了抿唇,没再问,只是摆手让宫女退下。
穿戴整齐之后,她没去找梨漾,而是转身往东宫方向走。
承之在京郊道观“养病”,这话说出去,满朝文武都信了。
可她不信。
她知道梨漾在做什么,把哥哥隔离开,让他看不见朝堂上那些血淋淋的清洗,让他以为一切都只是秋猎时的意外。
母女俩谁都没明说,但姜茉心里清楚,这隔离不只是为了保护承之。
还有另一层意思。
防着他。
走到东宫偏殿门口,侍卫拦了一下,“夫人,这边已经封了,小皇子的物件都搬去——”
“我知道,”姜茉打断他,声音平静,“我就看看。”
侍卫犹豫片刻,还是让开了。
殿里空荡荡,桌案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承之走得急,很多东西都没带走,书籍摆得整整齐齐,笔墨还搁在砚台边上。
姜茉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梨树。
入秋了,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她想起去年这时候,承之站在树下,仰着头问她,“娘,这树明年还会开花吗?”
会的。
她当时这么回答。
可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是陆庭樾。
轮椅碾过地面,停在她身侧。
“你怎么来了?”姜茉问。
“朝会散了,听说你来这边。”陆庭樾抬眼看她,“想他了?”
姜茉没答,只是又转回去看那棵树。
“你见过他吗?”她轻声问,“这几天。”
“见过,”陆庭樾顿了一下,“昨天去了一趟道观。”
“他怎么样?”
“不说话,也不问。”
姜茉闭了闭眼。
不说话,不问,这才是最糟的。
承之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越是难过,越是往心里藏。现在这样,说明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梨漾避着他。”姜茉开口,声音有点哑,“这几天,她连提都不提承之,好像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陆庭樾没接话。
他也看出来了。
梨漾处理朝政的手段,狠辣得不像个七岁孩子。宗室里参与谋逆的,一个不留,全部削爵流放;朝中大臣牵连其中的,轻则贬官,重则问斩。
短短三天,朝堂换了血。
所有人都在传,小女帝心狠手辣,杀伐果断。
可姜茉知道,梨漾只是在做她觉得必须做的事。
而承之,恰好站在那条线的对面。
他是南夏六皇子,血脉摆在那儿,这是怎么都绕不开的事实。
“我去见他,”姜茉忽然说,“现在就去。”
“姜茉。”陆庭樾叫住她。
她停下,回头。
“你见他,想说什么?”陆庭樾看着她,眼神沉静,“告诉他,他妹妹杀了他母国的人,所以现在不敢见他?还是告诉他,他的存在,对梨漾来说是个隐患?”
姜茉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因为这两句,都是实话。
“他需要时间,”陆庭樾声音放低了些,“你也需要。”
“可是——”
“等他想通了,自己会回来。”
姜茉咬了咬唇,最后还是没再坚持。
她知道陆庭樾说得对。
可心里那股憋闷,怎么都散不开。
京郊道观,青石台阶爬满了青苔,檐角挂着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承之跪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串念珠,闭着眼,像是在打坐。
道长说,静心能驱邪念。
可他静不下来。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血,很多血。
有人跪在地上求饶,有人被拖出去,有人哭喊着冲上来,然后被侍卫按住。
他看见一个穿官袍的人,额头磕在地上,磕出血来,嘴里喊着“陛下饶命”。
然后一个声音,清脆稚嫩,像他妹妹。
“拖下去,问斩。”
承之猛地睁开眼。
手里的念珠断了,珠子滚得满地都是。
他低头看着那些珠子,胸口起伏得厉害。
不对。
他没去过朝堂,没见过那些场景。
为什么脑子里会有这些?
门被推开,道童端着斋饭进来,“小施主,该用膳了。”
承之没动,只是盯着地上那些珠子。
道童放下托盘,蹲下来帮他捡,“珠子断了不要紧,道长说了,万物皆有因果,断了也是缘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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