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话音落下,堂内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两名侍卫抬上一只木箱,箱子陈旧,边角包着铁皮,已经生锈。
孟珍站在堂下,盯着那只箱子。
她认得这箱子。
二十年前,她在边境军营见过它,那是军中文书专用的信匣。
王爷起身,走到箱子前,亲手撬开锁。
锁扣崩断的声音清脆刺耳。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书信。
王爷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念道:“天佑四年七月,边境军报,敌军三万压境,我军固守待援。”
他把信纸举起来,让两侧的人看清楚。
“这是军报原件。”
御史起身,接过信,仔细看了看,点头,“确实是军报,纸是军用纸,印是军印。”
王爷又拿起第二封,“天佑四年八月,边境军报,敌军增兵五万,我军伤亡惨重,请求朝廷增援。”
第三封,“天佑四年九月,边境军报,敌军围城,粮草断绝,士兵饿死过半。”
第四封,“天佑四年十月,边境军报,城破,全军覆没。”
王爷念完最后一封,堂里没人说话。
那些军功集团的将领们,脸色铁青。
他们知道这些军报。
但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些军报会被人藏起来,藏了二十年。
王爷放下信,“这些军报,本该在朝廷档案里。可它们不在。”
他看向御史,“御史大人,你查过档案,对吗?”
御史点头,“查过。天佑四年到五年的军报,全部缺失。”
“缺失?”王爷笑了,“不是缺失,是被人销毁了。”
他看向幕僚长,“刘大人,你知道这些军报,是谁下令销毁的吗?”
幕僚长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爷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今天,本王不是来审谁的。”
他环视堂内所有人,“本王是来还那场仗一个真相。”
“那场仗,打了整整一年。三万士兵,活下来的不到三百人。”
“他们不是战死的。”
“是饿死的。是冻死的。是被自己人抛弃,活活耗死的。”
王爷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刀子,扎进在场每个人心里。
孟珍低着头,攥紧荷包。
她记得那一年。
记得那场仗打完,边境军营里,到处都是哭声。
记得那些女人,抱着孩子的,背着包袱的,在军营外等了一天又一天。
等来的,是一封封阵亡通知。
她抬起头,看向王爷。
王爷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相碰,王爷微微点头。
孟珍知道,该她说话了。
她往前一步,跪下,“民妇有话说。”
王爷抬手,“说。”
孟珍抬起头,“民妇丈夫,就是那场仗活下来的人之一。”
堂里有人低语。
“他回来后,疯了。”
“整天说胡话,说他们被人卖了,说有人故意不派援军。”
“说那些军报,根本没送到朝廷。”
孟珍说着,声音开始发颤,“民妇不信。民妇觉得他是吓坏了,脑子不清楚。”
“直到去年,他死了。”
“死之前,他拉着民妇的手,说了一件事。”
孟珍停下来,看着王爷。
王爷等着。
“他说,当年在军营,他亲眼看见一个人,把军报烧了。”
“那人,穿着官服。”
“他说,他记得那人的脸。”
孟珍说完,堂里鸦雀无声。
御史站起来,“孟氏,你说你丈夫看见有人烧军报,可有人证物证?”
孟珍摇头,“没有。丈夫死后,民妇找过当年一起活下来的兄弟,都死了。”
“一个都没剩下?”
“一个都没剩下。”
御史皱眉,“那你凭什么说,你丈夫说的是真话?”
孟珍抬起头,“因为民妇知道,那些军报,是谁烧的。”
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孟珍转身,看向幕僚长。
“刘大人,你还记得我吗?”
幕僚长愣住,盯着孟珍,脸色越来越白。
“你……你是……”
“我是那个当年给你送饭的丫头。”
“在边境军营,你住在中军帐,每天三顿饭,是我送进去的。”
“你还记得吗?”
幕僚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孟珍往前走了一步,“那天晚上,我给你送夜宵,看见你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堆信。”
“你在烧信。”
“你一封一封地烧,烧了一整夜。”
“我在帐外,隔着帘子,看得清清楚楚。”
幕僚长猛地站起来,“胡说!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孟珍声音平静,“你烧完信,把灰埋在中军帐后面的坑里。”
“第二天早上,我去倒夜香,看见坑里还有没烧干净的信纸。”
“我捡起来一张。”
幕僚长脸色大变,“你……”
孟珍从荷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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