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院墙外的动静让全家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早饭吃得没声没气。孟珍把那块磨光了边的铁片压在袖袋里，没有拿出来给人看，只是吃完饭，开口说今天要带楚平和楚顺出去一趟，察看一下往南的山路。
楚顺立刻皱起脸，说路远，又说昨夜守院子没睡好，腿还发软。
孟珍没接他的话，只说了一句，走不了远路的，到时候自己掉队。
这话昨天说过一次，这会儿再听，楚顺就不敢再吭声了，低头把碗里最后一点稀粥刮干净，去换了双厚底的鞋。
楚平去和吴翠枝说了一声，吴翠枝探出头，目光在孟珍身上刮了一圈，又缩回去。楚安没被点名，站在廊下，用指甲剔着牙，眼神跟着孟珍转，但到底没开口，任由三人出了院门。
出村的土路在雨后还没干透，脚踩上去，鞋底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黏重的声响。楚顺走了没多远，鞋跟就沾满了泥，开始叫苦，嘴里嘟嘟囔囔说这路根本没法走。
孟珍没理他，只顾看两边的地势。
这条路她不是第一次走，但今天走起来与往日不同——路边的田地大半荒着，几块开了头却没种满的地，土翻过来又板结了，显然是有人开了工、却没力气种完就撂下了。村道旁停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的粮袋只有半鼓，上头落了一层灰，不知道停在那里多少天了，也不知道车主去了哪里。
楚顺看见那辆独轮车，两只眼睛转了转，脚步微微一停，又跟上来了。
孟珍把这个停顿收在心里，没说话。
往南走了约莫一刻多钟，山路渐渐窄下去，两边杂草丛生，林子里头透出一股潮湿的腐叶气。楚平走在孟珍身边，闷声赶路，也不多说什么。楚顺落在后头，时不时踢一脚路边的石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像是在发神。
孟珍停在一处缓坡边，蹲下来，拨开脚边一丛枯草，露出底下松软的暗土，土层是被翻动过又复原的模样。她用随手捡来的树枝往下戳了戳，碰到了什么硬物。
她没有立刻往深里挖，只抬头招呼楚平，让他把路边那截断木拾来，说要当工具用。
楚平愣了一下，捡起来递过去，孟珍接了，往土里一撬，一截土黄色的块茎露了出来，随着泥土被翻开，旁边又跟着滚出来几个，大的有半掌长，小的如拳头。
野山药。
楚顺顿时来了精神，撸起袖子就要往下抠，孟珍按住他，说挖之前先把周围踩实了，别把根给折断了，断了的烂得快，换不了东西。
楚顺依言，不情不愿地蹲下来，学着孟珍的动作把周围的土先松开。楚平话少，但出力最扎实，弯腰跟着挖，没有叫苦。
这一片挖下来，竟起出了一大抱山药，楚顺掂量着份量，眼睛亮了，嘴里说这下有口吃的了，嗓门拔高了不少，孟珍叫他压低声音，说这片山路别的人也走，嚷嚷出去今天能走得回去就不错了。
楚顺缩了缩脖子，把声音咽下去。
继续沿路往里走，孟珍在一处溪边的背阴土坡上停下来，蹲身去翻一丛半枯的草叶，露出底下贴地生长的几株植物，叶片灰绿，根茎细瘦，是板蓝根。再往里侧挪了两步，石缝里钻出一丛艾草，茎杆老实，没被人采过。
孟珍一样一样拔起来，楚平接过去束成捆，捆好了塞进背篓。楚顺蹲在旁边，看了半天，问这些草能卖钱不。
孟珍说，能换盐和猪油。
楚顺把嘴角往上一扯，当即积极起来，指着旁边另一处草堆，说那边好像也有，要不要去看看。孟珍打量了一眼那个方向，让他去，自己留在原地，等他走出十来步远，从袖袋里取出一包早备好的草药，混进背篓底层，上头再铺一层刚挖出来的山药，压实了。
楚平就站在身侧，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背篓上，又移开，当作什么都没瞧见。
孟珍侧眼看他，楚平抬头，神色平稳。
楚顺那边扒拉了半天，拔了一小把车前草回来，得意地搁进背篓里，说他眼神好。
回程走的是另一条路，路过临近的柳树沟村，孟珍让两人在村口等着，自己背着背篓进去，在一户房前敲了门。出来应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打量了孟珍一眼，认出来是清水村楚家的，态度不算热切，也没有关门。
孟珍把背篓里的草药拎出来，说要换盐和猪油，指名了要板蓝根换什么、艾草换什么，折算得清清楚楚，没有讨价还价，条件摆出来就等对方接。
那妇人把草药翻了翻，进屋去了一趟，出来拿了一小袋盐和一罐封口的猪油。孟珍验了验成色，盐是粗盐，猪油结得发白，是新封的，这才点头。
交接的时候，那妇人压低声音，说隔壁高坡村有两户人家昨晚就跑了，说是北边来的人讲，上游的水位已经开始涨了，比往年涨得早，涨得快，让人早做打算。
孟珍问，是什么人在传这个消息。
妇人说，是一个流民，昨天傍晚从官道方向下来的，身上背着包袱，脚上的鞋都磨穿了，在村口讨了口吃的，说了这话就走了，往南边去了，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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