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不会说出是陆时说的。
可齐白心思机敏。
见她沉默躲闪，眸光微微一转，又往前凑近几分：
“你一心想要离开侯府，想来难处不止来自徐夫人一人。
恐怕还有其他人吧？比如小侯爷？”
话音落，苏小满浑身一僵。
她怔怔立在原地，满眼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虽然表面依旧如常，可心里早已经掀起滔天波澜。
齐白冷冷一笑，心中早已了然。
宁远侯府后院的事情向来藏得好。
若非手眼通天，刻意探查，绝无外泄的可能。
苏小满能一语道破其中隐秘，背后必然有人相助。
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除了陆时，别无他人。
齐白眼里多了几分玩味。
他出身世家，最懂高门后宅的弯弯绕绕，深谙这些藏在台面下的龌龊。
他自己需要一位体面正妻，替他抹平与表妹珠胎暗结的丑闻。
权贵子弟的心思大抵相同。
有些情愫受制于身份，不能摆上台面。
只能暗自周旋，迂回成全。
而苏小满恰恰就是他所选定的“成全”。
只是他没想到，她也有猫腻。
倒是有意思。
齐白看破不说破，没有继续深究。
“苏姑娘不必急着答复，好好考虑便是。”
风过庭院，枝叶轻晃，四下寂静无声。
昨日苏小满对这门婚事满心抗拒，只当是避之不及的火坑。
可今日齐白一番直白透彻的利弊剖析，她不得不承认，是有几分心动的。
最让她动容的，恰恰是齐白的坦诚无情。
他心有所属，心系那位青梅表妹。
这也就意味着，她无需争抢夫君的恩宠，不必纠结儿女情长。
更不用追逐那些虚无缥缈，最是靠不住的情爱。
无爱便无争，无争便无苦。
于如今的她而言，倒也未尝不可。
……
送走齐白后，苏小满便想着赶回听雨轩将今日之事，好好与娘亲商议一番出路。
可她刚行至屋门口，便听见屋内传来低语交谈的动静。
是赵轻眉与胡大夫的说话声。
苏小满脚步一顿。
她以为是娘亲在复诊问药，不愿贸然闯入打扰诊治。
便按捺住心绪，待问诊结束再进屋相见。
可还是隐约听见了屋内细碎的对话。
越听，她的心便越沉。
苏小满眉头紧蹙，心绪剧烈起伏，一时失神，不慎碰到窗框，发出细微的响动。
屋内话音骤然骤停。
赵轻眉心头猛跳，沉声开口：“谁在门外？”
话音落，门边丫鬟连忙上前，推开屋门。
见立在门外的是苏小满，丫鬟顿时一愣。
“四姑娘，您怎么过来了？”
赵轻眉听闻是苏小满的声音，紧绷的肩头骤然一松。
可转瞬之间，眉头又紧紧蹙起。
胡大夫见状，识趣拱手行礼，提着药箱匆匆告退离去。
苏小满一张脸颊惨白，目光沉沉落在赵轻眉身上。
眼神复杂。
“小满今日怎的这般早就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日事多，会晚些时候才来。”
苏小满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百转千折。
她犹豫片刻，才道：“娘，我有话想与您单独说。”
赵轻眉眸光微颤，从女儿的神情中，已然猜出大半。
刚才屋里的对话，她定然听去了不少。
她对着屋内伺候的丫鬟挥了挥手，丫鬟们立刻退出房间。
屋内只剩母女二人。
赵轻眉抓紧被褥，静静等着女儿开口。
“娘，您是什么时候知道那只镯子有问题的？”
“你说什么呀，小满。”
“娘，我都听到了。”
赵轻眉唇瓣微微颤抖，目光躲闪，迟迟未曾开口。
苏小满看着她躲闪的模样，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我猜猜，是回侯府之前，您就已经知晓了，对不对？”
从前，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娘亲只是软弱怕事，却单纯善良。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人，苏小满只觉得陌生。
她第一次发觉，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赵轻眉。
她的娘亲不是全然柔弱的菟丝花。
反而是心机颇深，很会算计之人。
赵轻眉被女儿冰冷的目光看得心头发虚，终是撑不住从容，轻声辩解：
“小满，娘也是走投无路，实在没有办法。
你爹那头日日催逼不休，步步紧逼。
若不是为了帮你断了冀州那门亲事，娘何苦费尽心思装病？”
可此刻的苏小满，早已不敢再轻信她。
她静静立在原地，眼神冷淡。
没有愤怒，没有争执。
只用一双看透一切的眸子，漠然注视着眼前人。
她第一次深深怀疑，自己从小到大深信不疑的母爱，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细数过往，每一次她与别人发生纠葛，赵轻眉永远只会让她低头认错。
上一回楚婉柔丢失镯子，明明她清白无辜，可赵轻眉却不分青红皂白，先让她道歉。
她当众受辱挨打，受尽委屈，赵轻眉收下李氏递来的和解银票，劝她息事宁人。
从小到大，赵轻眉日日挂在嘴边的都是最疼她，最爱她。
可每逢抉择，赵轻眉永远选择牺牲她。
苏小满缓缓闭上双眼，心里一片寒凉。
“娘既然身体并没有病，何必装出这副样子呢？
只为了我能替你去大夫人那边讨一番所谓的公道，拿下这些银两。
连我这个亲生女儿，你都要从头瞒到尾。”
“小满，瞒着你……是娘不对。
可你爹逼得太紧，我实在无从推脱。
当初那枚镯子，你说当铺不肯收，我便猜想那镯子定然被动了手脚。”
“真镯子在哪？”
赵轻眉唇瓣颤动，低声含糊道：“已经……给你爹了。”
原来楚婉柔说的是真的，徐氏说的也是真的。
所有人的指责与偏见都是真的。
唯独她，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骗她的不是旁人，是她最亲最信任的娘。
“小满，事情都已经翻篇了。
大夫人已然作罢不再追究，楚家也放下了此事。
你何必非要揪着过往不放？
如今咱们有了银两垫底，你爹那头能安稳交代，所有风波皆已平息，就让它过去好不好？”
赵轻眉按住心口，只觉心口酸涩，万般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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