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难过吗？
好像也没有……
至少，张简没有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放肆地痛哭一场。
他只是觉得，心里某处的一根弦，在忽然之间……断了……
这根弦，从丁淑琴确诊生病的时候就一直紧绷着的，在临江市，在京城，他都一直清晰地感受到这根弦的存在。
是这根弦让他没有办法松懈，让他疲累不堪。
如今，丁淑琴死了，他的心好像一下子就空了下去。
他心是空的，脑子却异常地忙碌，现在丁淑琴人不在了，后面还有一大堆的事。
像她们那个年代的人都讲究落叶归根，要土葬，所以，他不能在殡仪馆火化，而是很快联系了一台冰棺，还有一辆专车运送丁淑琴的遗体回老家。
小刘还有周浩陪着他一块儿回去。
本来陈可欣和沈柚宁还想要陪着他的，但是都被张简拒绝了。
“人已经不在了，但咱们活人的生活还要继续，从京城回去，路途这么远，一来一回，要耽搁不少的时间，你们都有工作有学业。
再说了，我妈生前和你们的交情也不深，没有必要平白多这一趟的波折。
我有小刘和浩子陪着已经足够了。”
就这样，他们一行人坐着灵车回了村。
距离上一次离开已经过去半年多的时间了。
村里的人见着他倒都挺热情的，看到丁淑琴的棺桲也都唏嘘不已。
“出去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就……”
“唉，不过淑琴这身子骨，一直就差，她呀，也是没那个福气，眼看着儿子出息了，挣钱了，一场病说没就没了。”
“柱子，你也别太难过了，这都是人的命数。”
…………
他们说了许多话，或感慨的，或劝慰的，但张简却是空洞的。
他压根儿没有心思去分辨村民的那些话，满心里想的都是，这个寿衣合不合尺寸，元宝叠这么多够吗，还有棺材的木料，是用胡桃木还是用精品柏木好……
张德维倒是适应得很快。
丁淑琴刚走的时候，他也的确是痛苦了一段时间，但回家一看，村民们竟然这么热情。
张德维窝囊了一辈子，他也没想到，自己最风光的时候，竟然是在妻子的葬礼上。
大家伙都围着他：“老张啊，你在城里过得怎么样？日子滋润不？”
“听说，柱子都带你们上京城了？”
“哎哟，你们家柱子出息哟，这京城是个什么样啊？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上一趟京城去！”
以前，他们家穷得别人路过，都要绕着走，现在，他们家操办丧事，稍微沾点亲带点故的都来给他们家帮忙，就连公社上的也来给他送了礼。
张德维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体面？
不过几天，他便飘飘然起来了，连失去妻子的悲痛也消减了许多。
丁淑琴刚刚下葬，他就被村民们拖去喝酒了。
“老张啊，来我们家喝酒，二十年的老陈酿！”
张德维还算有点理智，稍微拒绝了一下。
“还是算了吧，这……现在不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但是架不住别人生拉硬拽啊，直接扯过张德维：“哎呀，走吧，走吧，我媳妇今天早上杀的鸡，现在还在锅里炖着的。”
“这……”
张德维拿眼神去瞟张简。
可是张简怎么会有心情搭理他呢？
“你不用看我，你想去就去！”
张德维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习惯性要看儿子的脸色了，但他一听到这个话，就像一下子被刑满释放的罪人一样，腰板都挺直了。
“那，走吧！”
张德维在老乡的家里吃得满口流油，喝得老脸涨红的时候，张简还守在丁淑琴的墓前。
他得离开了，他想在最后的时候给丁淑琴道个别。
“妈，之后就是一个人在这儿了，你会不会害怕啊？”他对着墓碑问。
可是墓碑不会说话……
他又说：“你也不要怪我，公司的事情已经积压了好些天了，我得挣钱啊！”
“你瞅瞅，你这个墓碑修得多好看，多气派，你这个棺材，整个村，就你用的木材最好，这些，可都是得用钱的！”
“妈，你这辈子也苦了，现在，你在那头，好好歇歇……”
“下回，我又带黄桃罐头来看你……”
张简说着说着，忽然一滴水砸落在了他的手上。
下雨了吗？
他抬起头，又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颊。
原来，是他哭了啊……
他竟然哭了……
这么多天了，他一直都平静得可怕，他一直以为，或许是因为他和丁淑琴的母子感情本就不深，或许，他已经丧失了哭的能力。
是这些年，所受的磨难遭遇的冷眼都太多了，所以让他成为了一个没有情绪的空心人。
原来不是的，原来他会哭啊……
这种情绪，一上来之后，他便控制不住了，眼泪几乎在瞬间奔涌而出。
“妈，是我对不起你……”他跪在丁淑琴的坟前，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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