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抬起头。
“小时候玩积木玩出来的空间感。”
“积木?”
“嗯,我爹给我买过一盒积木,各种形状的,堆起来再拆,拆了再堆。堆着堆着就会了。”
韩大江盯着他看了几秒。
旁边的人没在意,觉得这小子就是在吹牛。
但韩大江注意到了,他说“积木”的时候,眼皮没眨,呼吸没变,不像撒谎。
但他也没追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这件事传得很快。
王大姐当天晚上就在缝纫铺里说了。
“老孙算了一下午,沈星河蹲在那儿用树枝划了几下就出来了,一分不差。”
南软正在锁边,停下来说。
“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团长问他怎么算的,他说玩积木玩的。”
王大姐摇了摇头。
“积木?谁信呢。”
南软没接话。
她想起沈星河帮她算布料损耗率那件事。
那是几天前,她算了半夜的账本,越算越不对劲。
进了一百块布,做出来的衣服卖的钱扣掉成本,怎么算都剩不下几块。
她拿着账本去找沈星河,他翻了翻,又看了看她仓库里的边角料堆。
“你亏了。”
“亏了?”南软愣住了。
“你把边角料按整布的价格算成本,当然亏。”
他蹲下来翻了翻那堆边角料。
“这些料子能做小孩的棉袄、手套、帽子,你当废料卖了,能不亏?”
他拿过她的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数字,又把仓库里的布料清点了一遍。
然后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跟在地头测算土方量时一模一样。
“按我的算法,把边角料做成童装,你的损耗率能降三成,每月多省十块。”
他把本子还给她,树枝扔了。
南软看着本子上的数字,脑子里转了几圈,算不明白,但她相信他。
“谢谢。”她说。
“谢什么,你请我吃顿饭就行。”
“行,下次炖排骨,我叫你。”
沈星河笑了,走了。
其实南软真想感谢他,又不知道怎么谢。
请他吃饭?
她不会做饭。
送他东西?
她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想来想去,决定给他做件衬衣。
她从柜子里把那块布拿出来。
本来是打算给陆寒州做的,一直没舍得动。
她量了沈星河的身板。
裁布那天,陆寒州正好来锁边。
他看见了,但没问。
南软也没解释,低头踩缝纫机,嗒嗒嗒的。
“给谁做的?”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沈星河。”南软说。
“他帮我算了账,省了不少钱。我想谢谢他。”
“嗯。”
他把布料翻了个面,继续锁边。
南软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
她把缝纫机踩得快了一点。
她心里有点虚,但说不清虚什么。
衬衣做了三天。
她缝得很仔细,领子用了衬布,挺括。
扣眼锁得密实,不会崩开。
下摆的线头剪得干干净净。
她叠好,用纸包了,送去沈星河宿舍。
沈星河开门,看见她手里的纸包,愣了一下。
“什么?”
“衬衣?你做的?”
他把纸包打开,拎出来看了看。
藏青色,白扣子,领口锁了边。
“我做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在身上比了比。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量过。”
“什么时候量的?”
“你睡觉的时候。”
沈星河笑得很响,在走廊里回荡。
“行,我穿。”
他把衬衣套上,系了扣子。
不大不小,刚刚好,领口留了一指的空隙,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也不会勒脖子。
他转了转胳膊,抻了抻袖子,低头看了看。
“你手艺真好。”
南软笑了笑。
“你穿着挺好看。”
“那当然,我穿什么都好看。”
沈星河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把领子整了整。
“行,谢谢了。”
南软走了。
沈星河站在门口,又照了一会儿玻璃,把衬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过了几天,韩大江把沈星河叫到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封信,信封上印着省城某某单位的红字。
沈星河看了一眼,没拿。
“省城来的函,调你去做技术员。”
韩大江把信推过去。
“不去。”沈星河说。
“你都不看看?”
“不看。”
“那边工资高,待遇好,比你在兵团开荒强一百倍。”
“不去。”沈星河又说了一遍。
韩大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不想去。”
“总要有个理由。”
沈星河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的操场。
操场对面缝纫铺的灯亮着,窗户里面两个人影。
一个踩缝纫机,一个锁边,挨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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