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萍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捏着那一毛钱,像打发这世上最下贱、最微不足道的臭虫一样。
手腕轻轻一松。
“叮铃——”
那一毛钱硬币落在了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回响,最终,极其讽刺地滚落到了宋建国那沾满黑泥的脚边。
“这一毛钱,是赏给畜生的。”
陈秋萍居高临下,大女主的威压在这一刻极其彻底地释放,她的声音犹如宣判死刑的神只,透着绝对的无情与断绝:
“拿着这最后的一毛钱,滚回你的烂泥里去。至于同情和怜悯?我陈秋萍的字典里,对畜生,只有剥皮抽筋。”
说完,陈秋萍极其嫌恶地转过身,连一丝多余的目光都不屑于施舍。
“许嘉,给环卫局捐两辆新的清扫车。今天庙会上的垃圾和脏东西太多了,看着碍眼。”
“是,师父!”许嘉大声应诺。
……
陈秋萍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庙会熙熙攘攘的人海中。
宋建国呆呆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那一枚沾着泥污的一毛钱硬币,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冷光。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见没有后续的乐子,纷纷指指点点地散开了。
只留下几句轻蔑的嘲笑,像巴掌一样扇在宋建国犹如死灰般的脸上。
他引以为傲的面子,他企图用道德绑架逼迫前妻就范的算计,在这一刻被这一毛钱砸得粉碎。
他终于意识到,陈秋萍不是在恨他,而是彻彻底底地无视了他。
然而,对于旁边那两个已经饿得双眼发绿的儿女来说,面子算个什么东西。
他们的眼睛里,只有那一毛钱。
在九十年代初,一毛钱刚好可以在街角的破摊子上,买到一个别人挑剩下的素馅冷包子。
那是能让他们多熬一天的口粮。
“那是我的,我是老宋家的男丁,这钱该我花。”
宋天赐咽了一口酸水,扔下手里拄着的破木棍,拖着那条畸形的断腿,猛地朝那一毛钱扑了过去。
“你少做梦。”宋娇娇的反应一点也不慢。
极度的饥饿让她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气。
她一把将半身不遂的宋天赐推开,整个人扑在青石板上,用沾满冻疮的双手去抓那枚硬币。
“你一个迟早要嫁人的赔钱货,敢抢我的包子钱。”宋天赐被推得翻了个跟头,气得双眼通红。
他像条疯狗一样爬回来,一把揪住宋娇娇的头发,用力往后扯。
“松手,你这个死瘸子。”宋娇娇疼得龇牙咧嘴,反手一巴掌抽在宋天赐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
兄妹俩为了一毛钱,在庙会角落的脏雪地里,展开了一场毫无尊严的市井互殴。
没有武器,没有章法,只有扯头发、扇耳光和极其难听的互相咒骂。
“给我,快给我。”宋天赐死死掐着宋娇娇的胳膊。
“死都不给,我要去买包子。”宋娇娇咬着牙,死死攥着拳头。
两人在地上来回翻滚。就在这时,宋娇娇的手背在粗糙的地面上重重磕了一下,手心一松。
“叮铃——”
那一毛钱硬币从她的指缝间滑落,在倾斜的青石板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
在宋家三口绝望的注视下,那枚硬币不偏不倚,极其精准地掉进了旁边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铁箅子里。
“扑通”一声微响,掉进了黑漆漆的阴沟,再也没了踪影。
空气瞬间安静了。
宋天赐呆住了。宋娇娇也忘了哭。
“没了……包子没了……”宋天赐两眼一翻,饿得加上气得,直接瘫倒在烂泥里。
宋建国看着下水道的铁箅子,突然像个疯子一样双手捶地,发出嘶哑难听的干嚎:“老天爷啊,你这是要绝了我老宋家的路啊。”
没有流血,没有重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连一毛钱都守不住的极致滑稽与悲哀。这才是对他们最清醒的惩罚。
雪越下越大。
就在宋家三口快要冻僵在庙会角落时,一辆印着“民政救助”字样的白色面包车停在了路边。
两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下来。大过年的,市里有规定,不能让流浪汉冻死在街头,影响市容。
“起来起来,跟我们去市救助站。”工作人员皱着眉头,看着这三个散发着恶臭的人。
宋建国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上了车。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有口热饭吃,去哪都行。
半小时后,他们被拉到了位于市郊的流浪人员救助站。
这里虽然有暖气,但条件极其简陋。一个大通铺里挤着几十个形形色色的流浪汉、酒鬼和盲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脚臭味和旱烟味。
“新来的,去那边登记。想在这白吃白住是不可能的,救助站有规矩,每天必须干活才能换饭票。”一个满脸横肉的管理员扔过来三把破拖把。
宋娇娇看着手里脏兮兮的拖把,闻着周围的酸臭味,曾经千金大小姐的脾气又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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