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寒风凛冽,村里稀稀落落的升起了几缕炊烟。
程怀安领着妻儿往回走,路上碰见几个村民,都笑着跟他打招呼,嘴里说着“怀安,你教的那法子还真好用”,“以后再不愁水喝了”,诸如此类的感激客气话。
程怀安一一应着,脚步轻快。
几个孩子与有荣焉,胸膛不由自主的挺起来。
沈楠暗笑,却也觉得这一幕叫人心里踏实。
一行人回到家里时,程明珠已经挑拣好豆子,都清洗干净浸泡上了,正在灶房里炖沈楠中午拎回来的野鸡。
一阵风吹来,鸡汤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宝珠和玉珠齐齐瞪大眼,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拉着手,哒哒哒的往灶房跑去,嘴里甜腻腻的喊着,“大姐,我们回来啦……”
接着,便传来程明珠温柔的叮嘱声,“你俩慢点跑,别摔了,鸡还要再炖一会儿才能吃,别急,我先给你们舀点汤尝尝咸淡好不好?”
“好,大姐先尝……”
院子里,两口子相视一笑。
程大郎看到这画面,莫名觉得桂花糕可能吃多了,嗓子眼儿有点发腻,“爹,天还不算晚,我赶着牛车,再去河边拉一趟水回来过滤吧,咱家晚上洗漱用的多。”
程怀安点头,“叫上二郎给你帮忙。”
“好。”
沈楠目送俩孩子赶着牛车出了院门,唏嘘一句,“孩子们都太勤快能干了,怎么办?”
显得她成了家里最懒散的那一个,早上总是最后一个起,家务活几乎不伸手,连小四郎,都没抱过几回。
程怀安失笑,“这不好么?像后世那样,不是养成个少爷祖宗,就是养成个不懂感恩的白眼狼,那才糟心呢。”
有了对照组,沈楠瞬间治愈,“倒也是。”
一旦不内耗,肚子就咕咕叫起来,她大步往灶房走去,嘴里嘟囔着,“我也尝尝鸡汤的咸淡……”
程怀安没跟着,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却没起身。
脑子里,诸事纷杂,一桩桩,一件件,走马灯般晃了过去。
白天许茂云扛着粮食离开时的背影,杨婆子上门探路时脸上的笑,郑村长拍他肩膀时手掌的重量,村民们感恩戴德的眼神,王地主的钦佩之情……
最让他回味的,是程老大临走前那个复杂的眼神。
嘴上说“以后家里的亲戚不会再领来”,可他也说了,“他们自己都有腿,想来的话,我也拦不住”。
这话听着是推脱,可细想想,大哥能说出这话,已经是难得了。
老宅那边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吃饭的嘴多、干活的手少,大哥二哥能扛着没跟他扯皮,已经算有担当了。
可他心里还是压着股不安,觉得迟早要闹一场。
千头万绪压在心底,程怀安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眼前缓缓散开,
灶房里传来沈楠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思绪收回,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推门走进去。
新灶房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映得满室通红,一家九口齐齐整整的围坐在饭桌前。
桌上摆着几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鸡汤,一碟腌萝卜,一碟橡子豆腐,一筐没颜值口感差却饱腹的粗粮饼子。
中间还摆着王地主送的桂花糕,有颜值口感佳,还幽幽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程怀安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顿时被那鲜美的味道惊艳了,接着,又咬了口粗粮饼子,口感粗粝的依旧剌嗓子,却给人一股朴素踏实的满足感。
他看着身边的家人,忽然觉得,日子虽然紧巴,但好像也挺温馨幸福的。
正感慨着,院门被拍响了。
这次拍得又急又重,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程怀安放下碗筷,起身走出去,沈楠也没心思继续吃了,嘱咐明珠照看弟弟妹妹,她带着大郎快步跟上去。
打开院门,门外站着的是程老二,满头大汗,大冬天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像是气的狠了,嘴唇都在哆嗦。
“怀安,快……快跟我走!”
程怀安心头一沉,“怎么了?”
程老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的直跺脚,“老宅那边……舅家的大表嫂和我媳妇的二嫂打起来了!打得头破血流,拉都拉不开!”
程怀安眉头一拧,“怎么打起来的?”
程老二焦头烂额,烦躁的骂娘,“还不是为了粮食的事儿!家里来的亲戚太多,粮食见底了,大表嫂说她男人、她儿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上工、挣的口粮全填了大家的嘴,我媳妇的二嫂不服气,说她们姚家人刚来,还没吃几顿饭,倒是先跟下人似的伺候一家老小……
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然后就动了手!”
他喘了口气,又道,“爹让我赶紧来找你,说你主意多,能压住事,让你过去劝劝!”
程怀安转头看了一眼,沈楠已经站在旁边。
她最不耐烦处理这些事儿,却还是道,“走吧,我陪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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