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库房里,有股霉味,苏圆圆有些嫌弃地捂住鼻子,踩着木梯爬上高高的书架,指尖拂过积灰的卷宗,“哗啦”一声抽出最底层的一叠。那是江南漕运司近三年的沉船报告,牛皮封面已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青禾在一旁打着哈欠:“姑娘,这都查了三天了,也许那些存档早就没了?”
苏圆圆没抬头,只将一份报告摊在案上,用朱笔圈出“周明”的签名:“你看,这三个月的报告,连签名的墨色都分毫不差。漕运副使每日要批数十份文书,哪能次次都用同一锭墨?”
她忽然想起在户部当值时,见过真正的风暴沉船报告。上面会详细标注“巳时起风,午时浪高丈余”,甚至会附上船员的伤亡名单,绝不会像眼前这些报告,通篇只说“突遇风暴,粮船沉没”,干得像块嚼不动的木头。
“还有这个。”苏圆圆又抽出御史台存档的《漕运船制式考》,翻到江南船舰那一页,“这里写着,江南漕运船因河道限制,最大载重八万石,可周明的报告里,每船都‘沉没’了十万石,这多出的两万石,是从水里凭空变出来的?”
青禾凑过去一看,果然见报告上的“十万石”三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都晕开了些,像是生怕人看不清。
最让苏圆圆心惊的,是那些渔民打捞记录。五份证词摊开在案上,签名处的“王东”“李明”字迹如出一辙,连最后一笔勾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父亲是商人,每天都要接触到各类文书、账册、收据,为了辨认真伪,从小教她辨笔迹。这分明是同一人写的,为了模仿不同人的笔力,刻意加重了某些笔画,反而露出了破绽。
“周明在撒谎。”苏圆圆指尖抚过那些伪造的签名,“这些船根本没沉,所谓的‘风暴’‘打捞’,全是编的。”
苏圆圆用蝇头小楷细细列出疑点,附上原件对比,连周明签名时惯用的“悬针竖”在报告里变成“垂露竖”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孙浩说苏圆圆又在翻越各类漕运文书时,司凛正坐在自己案前里翻看着苏圆圆列出的疑点。她想越级上报,放到了御史大夫的桌案上,却被他先按了下来。孙浩在一旁战战兢兢:“这苏书算……怕是留不得。”
司凛指尖划过“伪造签名”那一页,忽然笑了:“留不得?这么会算账的人,留着才有意思。”
孙浩有些看不明白:“可是……”
司凛抬眸问道:“她哪来的西角楼库房钥匙?”
孙浩老老实实答:“听说,是小温大人给的。说是她忙着宫中的事顾不上,就把御史台内的开支台账,交给了苏书算看。”
司凛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来:“这么会算账的人,当然是算账最好。”
孙浩小心翼翼问道:“您的意思是?”
“就说我明早查账,让她算清楚了,亲自来交给我。”
日头沉到西檐时,苏圆圆的算盘还在噼啪作响。案上的开支账册堆得比砚台还高,孙浩叉着腰站在门口,像尊门神似的盯着:“苏书算,中丞说了,明早点卯以后就得要,你可别想偷懒。”
苏圆圆捏着算盘的手紧了紧,瞥了案几,那里本该堆放着漕运卷宗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孙浩说“归档了”,可她心里清楚,是司凛故意藏了起来。
“知道了。”她闷声应着,把涌上心头的焦躁压下去。青禾在一旁替她研墨,小声嘀咕:“姑娘,这分明是故意折腾人,哪有连夜算完半年账的道理?”
苏圆圆没说话,只把账本翻得更快,算盘珠子打得劈里啪啦响。直到街面上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她才总算把最后一笔账核完。揉着发酸的手腕走出御史台,夜风吹得她一个激灵。抬头就见有人倚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见了她眼睛一亮:“圆圆,等你好久了。”
他把纸包递过来,里面是杏仁酥,还没凉透,甜香混着晚风飘过来:“知道你爱这家的,特意绕路买的,还热着呢。”
苏圆圆正要开口,巷口忽然驶来一辆乌木马车,车帘掀开一角,司凛的侧脸隐在阴影里,目光扫过赵文轩递来的纸包,看着他身上不良人的皂衣还没换下,显然是交过班就在这里等了。他嘴角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倒是清闲,不良人不去查案,倒有闲心给苏书算送点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讨好我们御史台的官员呢。”
赵文轩脸上的笑僵了瞬,讪讪道:“司中丞说笑了,只是……”
没等他说完,苏圆圆忽然接过纸包,笑得眉眼弯弯:“赵大哥费心了!我被一本账册拖住了,算到现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家里肯定没留饭,正愁没处填肚子呢。”她晃了晃手里的杏仁酥,看向赵文轩,“不如咱们找个宵夜店,我请你吃碗馄饨?就当谢你送点心了。”
赵文轩一愣,随即喜上眉梢,连忙点头:“好啊!我知道附近有家老字号,馄饨馅儿调得极好。”他怕司凛再插话,又赶紧补充,“说起来,我与圆圆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哪用得着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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