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周秉正如往常一般起床去早朝。如今他位极人臣,理政愈发勤勉,春风得意之下,倒也不曾懈怠半分。
待军政要务一一处置完毕,他便出班奏请:自今年起择一州县为试点,将田赋所征棉粮实物,尽数折算白银收缴。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哗然,一众老臣纷纷出班反对。有言征粮纳布乃太祖定下的祖制,绵延百余年,岂能轻言改弦更张;更有御史言辞恳切,称先皇宾天未久,国丧期间贸然推行新政,恐动摇国本,惊扰民心。
龙椅上的少年天子望着殿下吵作一团的群臣,神色倒十分平静——昨日周秉正的奏疏早已送入宫中,他逐字细读,心中早有定见。
启奏陛下,方今天下赋税仍征粮、棉、绢帛实物,弊病丛生,臣恳请将赋税统一折白银征收,利处有五:
其一,省转运仓储之耗。往年百姓自运粮草布匹赴官仓,路途运费远超粮物本身,仓中粮米易霉变生虫、布帛腐坏,又需大量吏役看管,损耗靡费;白银价高量轻,一车之银可抵百车粮草,存放转运皆省事,几乎无耗损,亦可裁减仓役,省下公帑。
其二,堵官吏盘剥之路。实物无统一权衡,粮分干湿好坏、布有宽窄厚薄,差吏常刻意压等,逼百姓多缴钱粮;白银有定秤定色,折算之法明载律条,难以私下克扣勒索。且田赋、徭役、杂税合并收银,一年只征一次,杜绝地方层层摊派实物扰民。
其三,宽百姓农桑之困。旧制需缴棉绢,农户纵使只种五谷,也不得不分田植棉、纺纱织布完税;折银之后,百姓可随心耕种作物,变卖换银即可完税。往日徭役需亲赴官府做工,耽误农时,如今缴银由官府雇人代役,山乡远户亦不必长途押送实物,不误耕作。
其四,通天下商贸之脉。实物只能供本地官府支用,白银通行四海。国库得银,可跨州调拨军饷物资;百姓为换银完税,必会将粮棉丝货入市贩卖,催活南北商贸,利天下民生。
其五,便边关军需调度。九边驻军所需粮草器械,往日从各省征调实物,辗转数载、耗费巨资;如今国库直接拨银,边关就地向商贾采买,后勤调度事半功倍。
这些时日,周秉正已多次同阁臣、户部官员剖析折银之利。他直言,实物征收沿途漕运损耗、仓中霉变火耗不计其数,层层盘剥下来,受苦的是百姓,亏空的是国库;唯有用白银统一折算,才能堵上这经年累月的窟窿,于国于民皆是好事。
又过数日,戍守边关的副将王之浩托人送家信入京。他常年驻守军营,无暇管教独子,索性将儿子王安壮送往京城,托周秉正照拂,留京读书习武。
消息传到后宅,乔颐曼正同乔家来的亲眷吃茶,闻言放下茶盏,低声笑道:“我看哪,未必真是送孩子来读书的,说不定是安了个人,盯着咱们周家的动静呢。”
那王安壮年方十五,与周家三公子周瑜同岁,性子跳脱,一身英气。入府那日,周瑜正独自在院中踱步,王安壮随手抄起廊下一根木棍,上前便同他拆招,边打边朗声笑道:“你这步法虚浮,练了也是白费力气。我有一套军中传的拳脚法子,教你如何?”
二人脾性相投,一拍即合。王安壮初来乍到,不知周瑜往日孤僻心结,只当他是性子沉静的玩伴;周瑜难得遇上不拿异样眼光看自己的人,心头郁结渐渐散开,整日同他舞棍弄棒,嬉闹不休,后来索性搬去偏院同住,形影不离。
乔颐曼见素来孤僻的三儿子竟这般开怀,心中也着实宽慰。晚间周秉正回府,她便同丈夫商议:“我看瑜哥儿和王家大郎投契得很,不如正经请个武师,让他俩一同习武强身?”
周秉正淡淡颔首:“也好。”
乔颐曼又顺着话头提起:“老爷,晓白和于哥儿也到了进学的年纪,总不能由着他们三个天天疯玩。你早些寻个妥当的书院,送他们去读书才是。”
周秉正闻言摆了摆手:“不必寻什么城外书院。我对大郎二郎寄予厚望,就近找个私塾便是。少年人远赴求学奔波劳苦,我不愿自家孩儿吃这份苦头。”
乔颐曼细想也觉有理,便叮嘱道:“那也得尽快延请位饱学先生,总这么散养着,万一养出纨绔性子,日后如何立身?”
“此事我会安排。”周秉正应下。
乔颐曼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语气带着几分埋怨:“你这些天一头扎在内阁,家里的事半点不上心。晓白都十岁了,于哥儿的前程你也半字不提,到底在忙些什么?再这么不顾家,我索性带着女儿回江南去!”
周秉正自知近日确实冷落了内宅,便放软了语气哄道:“先皇龙驭宾天,当今陛下年少,我既要督着翰林院预备经筵讲章,朝中大小政务也离不得人,实在是分身乏术。”
乔颐曼一怔,抬眼望他:“夫君是说……由你给圣上讲学?你从前也没正经教过书,怎好去做帝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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