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音姝咬了一口干的饼子,咀嚼得十分缓慢,说:“我不害怕死亡,只是放不下欢欢,还有那些受到我连累的人们。”
裴晔喉咙的喉结动了一动,小声说道:“有谢无戈和陆墨霖在那里,没有人能够伤害你的女儿。”
楚音姝说:“可是我再也没有办法见到她了。”
楚音姝垂下眼睛,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饼的渣滓。
裴晔望着她单薄的侧面脸颊,心口莫名地像被闷了一块东西,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劝慰,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位置。
在远处的护卫青山远远地偷看这两个人,刚刚和裴晔的目光对上,立马转过头去避开。
简易的军队营帐十分狭小,营帐里面只点着一盏发出微弱光芒的油灯。
楚音姝躺在薄薄的褥子上面翻来覆去,一点睡觉的意思都没有。
裴晔靠在营帐门口的地面上,整个过程都没有合上眼睛,耳朵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情况。
楚音姝翻了一个身体,轻声呼唤他:“裴将军,你是醒着的对不对?”
裴晔回应说:“嗯。”
声音非常低。
楚音姝问:“你押送我这一路,明明有无数个机会把我交给沿途的驿站守军,为什么非要亲自带着前往京城?”
楚音姝接着问,“你就不害怕半路上谢无戈追上来,两支军队交战你损失士兵将领?”
裴晔淡淡地说:“陛下命令我亲自押送,军队的命令不可以违背。”
楚音姝轻轻笑了一声,说:“只是军队的命令吗?我总是感觉,你好像并不想要让我死去。”
营帐里面安静了一瞬间。
裴晔没有去反驳,只是安静地靠着营帐的布。
后半夜楚音姝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浅浅的睡眠,梦里面全都是生离死别的画面场景。
欢欢啼哭的声音在耳边萦绕,她无意识地紧皱起眉头,细碎的啜泣声音从喉咙间漏出来,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裴晔本来一直是清醒的,听见她压抑的哭声,马上起身走到床榻的旁边。
月光透过营帐的缝隙照射进来,刚好照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长时间,心底那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柔软心意一点点地漫了上来。
从前他只知道效忠于君王,在沙场之上进行杀伐决断,从来没有哪一个人能够牵动他半分的心思情绪。
可是唯独楚音姝,明明是皇帝眼中必须除掉的叛逆犯人,他却总是忍不住替她揪心担忧。
裴晔慢慢地蹲下身,手指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颊的泪水。
指尖触碰到她温热肌肤的那一刹那,他心头猛地颤抖了一下。
还没等回过神来,他克制不住地俯下身体,极其轻柔、极其快速地在她的额头碰了一下。
只是浅浅地一触碰,他立刻挺直身体,后退两步,心口砰砰地疯狂跳动。
楚音姝还在睡梦当中,完全没有察觉到方才的举动。
裴晔转身快速地走出营帐外面,夜里的冷风迎面吹过来,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感。
他小声自言自语:“我真是疯了。”
青山守在不远处,只看见自家将军独自站立在月光下面,来来回回地踱步,神色十分复杂。
片刻后裴晔平复心绪,重新回到帐门口坐下。
楚音恰好醒过来,望着他的背影开口:“裴将军,方才我做梦,梦见我已经被押上刑场了。”
裴晔回头看向她:“不过是噩梦,不必当真。”
“若是梦成真,你会站在刑场旁看着吗?”楚音姝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还是会替我求一句,留我全尸?”
裴抿紧唇,半晌才出声:“我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楚音姝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敢违抗温砚礼的圣旨吗?”
裴晔只是挪开视线,不愿让她看见眼底藏起来的动容与心动。
——
巧玲紧紧咬着自己的牙,跟随着裴晔的大队走了整整三个昼夜。
裴晔所带领的全部都是从沙场里面滚出来的那些老兵,他们的耳朵灵敏得很,哪怕是半分的风吹草动情况都没办法瞒过他们。
她在白天的时候蜷缩在山石和灌丛的里面,根本不敢露出头来,只是等待深夜人最为困乏的时候,才敢顺着踪迹去摸近。
在这天的后半夜,星星和月亮全部都埋进了云彩的里面,天地黑得就好像是泼了墨一样。
她准确算好了哨兵换岗的那个空当时间,猫着腰绕到背风的矮坡的下面。
有几顶帐篷零散分布在坡地,营火只剩下一点余烬,明灭地燃烧着。
她绕到落单的哨兵的身后,手一抬掌刀砸在人的后颈部位,那哨兵闷哼了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巧玲快速闪身钻进最大的那顶主帐里面,脚步轻得就像一片落叶。
榻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帐门,身形看上去有七分的样子像楚音姝。
她刚刚往前迈了半步,鼻尖忽然皱了一下——不对。
这气味是不对的。
她跟在楚音姝的身边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自家娘子身上是什么样的气息,闭着眼睛都能够辨别得清楚。
榻上的人呼吸偏沉,翻身的时候衣料摩擦的声响也不对,还飘着一丝淡得几乎闻不见的香粉味道。
楚音姝怀着身孕,素净得很,从来不会使用这些东西。巧玲心头猛地一紧,抬手用力掀开被褥。
里面躺着一个陌生的女子,穿着楚音姝的衣服。
那女人被惊醒,张嘴就要喊叫。
巧玲没有给她机会,反手用刀的柄砸在她的颈侧部位,人当场歪头晕了过去。
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退出去,帐外忽然火把全部亮起来,喊杀的声音瞬间炸响。
“人在里面!围起来!别让她跑掉!”
七八名兵士举着钢刀围了上来,原来从她摸进营地的那一刻起,就掉进了裴晔布置好的圈套里面。
巧玲抽出刀冲出帐门,迎面两把刀直直地劈过来。
她侧身躲开,刀锋还是擦着肩头划了过去,布料瞬间渗出血珠。
过了几招之后,她被逼到矮坡的边缘,身后就是陡坡,退无可退。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音,如同惊雷在地面上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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