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的欢声笑语正浓,不远处的石板路上却突然走来一道人影,紧接着,一声略带无奈的指责插了进来。
“爸,您这身体才刚见好,怎么又不在病床上好好躺着,跑出来吹风了?”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熨帖笔挺的四兜军装。
五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与贺衡有七八分相似,不需要介绍,苏曼也能认出,这就是贺衡的父亲,贺振邦。
落后他半步的,是个穿着考究呢子大衣、梳着齐耳短发的微胖中年女人。
女人保养得宜,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正是贺衡的继母,刘淑兰。
落后他们两步的年轻男女,瞧着二十出头,两个人长得和刘淑兰有五六分相似,苏曼心里有数。
这大概就是刘淑兰带进贺家的两个拖油瓶。
贺明皓与贺明月兄妹两个。
这“一家四口”突然出现,态度亲昵,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画面,要是放在别的地方,那绝对是让人觉得无比温暖。
可惜,今天是贺振邦离家九年的亲生儿子回来的日子,这一家四口出现,还是以这样的画面。
完全不顾及贺衡的感受,让原本热闹的气氛骤然冷却。
在座的老将军们心里门儿清贺家那点破事,但碍于是人家的家务事,都不好插嘴,当下纷纷止住话头,静观其变。
贺衡在听到那道声音时,原本放松的脊背猛地绷直。
他缓缓转过身,眼底温度瞬间消失,就这么冷冷地睨着对面那“和睦美满”的一家四口,像是在看着不讨喜的陌生人。
苏曼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周身气场的剧变。
她微微侧眸,看着身旁素来坚毅如铁的男人此刻下颌线紧绷着。
明明是自己亲生父亲,现在却领着别人的儿女其乐融融,对于亲儿子,连个眼神都没有。
这画面,哪怕心肠再硬的人看了也会觉得刺目。
苏曼没有出声,只是极其自然地往前迈了半步,肩膀轻触他的臂膀。
宽大的衣袖掩护下,她温软的手指准确无误地寻到他紧攥成拳的大手,坚定地挤进他的掌心,用力交握。
感受到手心里传来的温度与无声的支撑,贺衡眼底的坚冰微微震颤。
他低头深沉地看了苏曼一眼,紧绷的身躯终于有了片刻的放松。
另一边,刘淑兰显然是做足了全套戏码。
她一瞧见贺衡,眼眶说红就红,快步迎上前来,语气里演满了心疼与激动。
“小衡啊!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一走就是九年,连个音信都不往家里捎,你知不知道妈……阿姨这心里有多惦记你?”
“快让阿姨瞧瞧……哎哟,西北的日子肯定辛苦,瞧你这孩子,都瘦脱相了!”
说着,她便要伸手去拉贺衡的胳膊。
贺衡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利落地避开她的触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碴。
“刘同志,我很好,不劳操心。”
刘淑兰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脸上迅速闪过几分委屈,求助般地看向贺振邦。
可还没等贺振邦开口,抱着小贺安的贺老爷子先发飙了。
他冷哼一声,拐杖在石板上重重一杵:
“行了!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你那点金豆子,留着回大院里糊弄别人去。”
“我重孙子今天头一天回京,你既然口口声声说惦记,见面礼呢?拿出来让我们这几个老骨头也掌掌眼!”
被老爷子当众下脸,刘淑兰的面具差点裂开。
她一听贺衡回京就急匆匆赶来“宣示主权”,哪有时间准备礼物?
退一万步说,就算有时间,她巴不得贺衡在西北死无全尸,又怎么可能给他的骨肉备礼?
但当着众人,这话绝不能露馅。
她不仅要装大度,还要想方设法把贺衡一家劝回大院住。
贺衡短命的生母宋玉颜当年可是名门之后,留下了不知多少求之不得的稀罕物件。
只要贺衡住进大院,她总有机会顺藤摸瓜找出来。
若是贺衡住外边,她就永远别想摸到那笔丰厚遗产的边儿,只能徐徐图之。
心思千回百转,面上刘淑兰却干笑一声,装出自责懊恼的模样。
“爸,瞧您说的。我这也是一听振邦说小衡一家在疗养院,心里急着见孩子,手忙脚乱地就赶过来了。”
“等晚点,我带曼曼去一趟百货大楼,亲自给孩子挑几身好衣裳补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推脱了没备礼的事实,又彰显了自己是个大方体贴的长辈。
可偏偏就在这时,被老爷子抱在怀里的小贺安哼唧了一声。
小家伙不知是不是窝得太舒服,胖乎乎的小腿突然用力一蹬,“吧唧”一脚,好巧不巧踩在老爷子大衣敞开的口袋边缘。
那里头刚好塞着老李头刚才给的厚实红包,口子没封严,被小脚丫这么一勾,一沓崭新的全国通用粮票和厚厚一叠工业券直接滑了出来。
“啪嗒”一声落在石桌上,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诡异起来。
大家看着刘淑兰和贺振邦的眼神也逐渐奇怪起来。
贺振邦见状,眉头拧成了死结,顿觉脸上无光。
他干脆没理会刘淑兰的下不来台,径直从军装内侧贴胸口的兜里摸出一个扁平的红布包,递到了苏曼面前。
“我常年在部队,不懂小孩子需要什么。”
“这银长命锁是我托后勤部老战友去首饰局打的,算是给亲孙子的见面礼。”
“另外这里面还有一些钱和三票,你拿去,给孩子多裁几身暖和衣裳。”
此物一出,刘淑兰的脸色顿时由红转青,保养得宜的指甲差点深深抠进掌心肉里。
贺振邦居然瞒着她,偷偷打了一把长命锁?!
他自己准备得妥妥当当,却半句口风不透,由着她空着手来被众人看笑话!
这不是当众往她脸上扇巴掌吗?!
无视了刘淑兰几欲喷火的目光,苏曼微微侧头看了贺衡一眼。
见自家男人眉眼微垂,并未出声阻止,她便从容不迫地伸出双手,大大方方地将东西接了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得体的浅笑:
“谢谢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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