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发出去之后,沈清禾在案边坐了很久。烛火短了一截,灯芯爆开一朵灯花,落在砚台里,把残墨烫出一个黑点。她没有动,只是盯着那封信留下的空白出神。
绿意端了新茶进来,把凉了的换走。沈清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烫的,她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什么时辰了?”
“刚过丑时。”绿意低声说,“王妃该歇了。”
沈清禾没有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起了风,廊下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光线忽明忽暗。她看着那些光影,想起谢厌舟走的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风。
那时候他站在马旁边,回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她也没说。
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向寝殿。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的事情没有停。粮草的账目、朝堂上的折子、宫里的流言、前线的战报,一样一样翻过去。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被子是暖的,手脚是凉的。
第二天清晨,沈清禾准时起了床。绿意进来伺候洗漱,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痕,没有多嘴,只是把铜盆里的水温调得比平时热了些。沈清禾洗完脸,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看不出喜怒。
辰时三刻,魏焕准时到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把手里的折子往桌上一放,没有坐下。
“河道清淤的银子被户部卡了,说今年的预算用完了,要挪到明年。”魏焕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火气,“明年?今年汛期之前不把淤泥清掉,黄河一泛滥,下游三个省都要遭殃。”
沈清禾拿起折子翻了翻,户部的理由写得很冠冕堂皇。她把折子合上,放回桌上。
“户部今年拨了多少银子给工部?”
“年初批了八十万两,实际到账不到六十万。剩下的二十万两,户部说要用在别处。我问了,户部尚书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沈清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太傅,你回去拟一道折子,把河道清淤的紧要程度写清楚,递到慈宁宫来。我来批。”
魏焕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清禾,你这是要跟户部硬碰硬。”
“不是我硬碰硬,是户部在拿百姓的命当儿戏。”
魏焕没有再劝,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低:“赵怀安那边有消息了。他三天前夜里去过一趟城南,进了一座宅子。宅子的主人,是范阳卢氏的旁支。”
沈清禾的眉心跳了一下。“查清楚他去干什么了吗?”
“暂时没有。那座宅子外围有人守着,咱们的人靠近不了。但有一个细节——赵怀安去的那天夜里,宅子里亮了一整夜的灯。”
亮了一整夜的灯。沈清禾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魏焕走了之后,沈清禾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赵怀安,卢氏。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事情就不好办了。赵怀安是兵部侍郎,手里虽然没有兵权,但管着军械调配和边关粮草的审核。这样的人如果和世家勾连,后果不堪设想。
她走到案边,拿起笔,写了一封短笺,叫来人送去给天字一号。短笺上只有几个字:“卢氏宅子,查。小心。”
午时过后,沈清禾出了宫,坐马车往青云山书院去。绿意骑马跟在车旁,袁戟带了二十个人前后护着。马车出了城,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收了,光秃秃的田埂上落着一层薄霜。
青云山脚下,书院的规模比一个月前大了不少。霍婉宁从院子里迎出来,身上穿着灰布短打,袖口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机油。
“织机的事怎么样了?”沈清禾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新式的织机已经改到第三版了,比之前的快了四成,但还是有些小毛病。”霍婉宁顿了顿,“不过水利磨坊的事有了眉目。后山有溪流,落差够,水量也稳,要是能建起来,不仅能磨面,还能带动织机。”
沈清禾走进作坊,里面摆了十几台织机。她走到一台正在运转的织机前,看了一会儿。梭子在经线之间来回穿梭,速度快得眼睛跟不上,布匹一寸一寸地织出来。
一个干瘦的老头从旁边走过来,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褂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走到沈清禾面前,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哑:“回王妃,这台是小人做的。”
“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刘,叫刘老四。”
沈清禾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递过去。刘老四愣住了,不敢接。霍婉宁在旁边说:“王妃赏你的,拿着。”刘老四这才双手接过去,掂了掂,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这台织机,要是能推广到江南去,千万织户都能多得一口饭吃。”沈清禾说,“你做的东西,比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读书人强多了。”
刘老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是把手里的荷包攥得紧紧的。
沈清禾走出作坊,霍婉宁跟上来,低声说:“王妃,还有一件事。上次崔氏送来的那几个匠人,有两个跑了。三天前夜里跑的,估计往南边去了。要不要派人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