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峥消失的第七天，陈伯松的斥候终于在关外二百里处发现了踪迹。
不是他的人，是他留下的东西。
一顶被刀劈成两半的北狄斥候皮帽，插在一根削尖的木桩上。木桩朝南，指向雁门关的方向。旁边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下埋着一张羊皮，上面用炭笔画了一幅简易地图，标注着左贤王新营地的粮草囤放点，以及三条运粮路线的具体位置。
陈伯松把羊皮交给谢厌舟时，手都在抖。
“陛下，这是……这是咱们花了两个月都没摸清的东西。”
谢厌舟接过羊皮，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怀里。
他没有说话，走到沙盘前，把谢云峥标注的三个粮草点用小旗插上去。三个点不在同一处，分散在左贤王营地西北、正北和东北三个方向，呈三角形分布。
谢厌舟盯着那三个小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木杆，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从雁门关出发，绕过左贤王中军，直插西北方向那个粮草点。
“派五百骑，今夜出发，打这里。”他用木杆点了点西北方向的粮草点，“不要恋战，烧了就撤。沿途故意留下马蹄印，往北延伸。”
陈伯松皱眉：“陛下是想引左贤王分兵去救？”
“不是引他分兵。”谢厌舟放下木杆，“是让他以为谢云峥在北边，让他的注意力从雁门关挪开。”
陈伯松明白了。
左贤王现在最大的心病不是雁门关的三万守军，是背后那把看不见的刀。谢云峥一天不露头，他就一天睡不安稳。现在告诉他谢云峥在北边，他就会把原本用来防备雁门关的兵力调到北边去追。
兵力一动，阵型就散。
阵型一散，机会就来了。
“但这需要时间。”陈伯松说。
“朕有时间。”谢厌舟转身，走到窗边，“忽鲁台的援军半个月后才到。这半个月，朕陪左贤王慢慢玩。”
五百骑当夜出发，带足了火油和硫磺。
第三天清晨，斥候回报：西北方向的粮草点被烧，火势蔓延了整整一夜，烧掉了左贤王至少三成的存粮。北狄守军追出去三十里，没追上，只在雪地里捡到几块破布和一顶汉人的斗笠。
左贤王暴怒，下令右翼抽调三千骑兵，往北搜索。
陈伯松在沙盘上把那三千骑的标记往北挪了五十里。
谢厌舟看着沙盘，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他又拿起木杆，点了点正北方向的第二个粮草点。
“再派五百骑，明晚出发，打这里。”
第二次袭击在第五天夜里得手。
北狄守军这次有准备了，提前在粮草点周围布了伏兵。但大周的骑兵没有从正面进攻，而是从侧翼的山道上绕过去，用火箭点燃了粮仓，趁乱撤走。
北狄伏兵追出去，追了不到十里，踩进了自己人布下的陷阱——谢云峥提前在雪地里埋了铁蒺藜和绊马索，追兵折了上百骑，连大周骑兵的影子都没摸到。
左贤王这次没有暴怒。
他坐在大帐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令：中军往前推进三十里，缩短与雁门关的距离。
陈伯松接到斥候回报时，脸色变了。
“陛下，左贤王中军往前推了三十里。他现在离雁门关不到四十里，骑兵半个时辰就能到城下。”
谢厌舟站在沙盘前，盯着那面代表左贤王中军的黑色小旗。
往前推了三十里。
不是往北去追谢云峥，是往南压向雁门关。
左贤王在赌。
赌谢云峥那点骚扰改变不了大局，赌雁门关的三万守军不敢出城迎战，赌忽鲁台的援军能在他粮草耗尽之前赶到。
“他赌对了。”谢厌舟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朕确实不敢出城。”
陈伯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厌舟转过身，看着他：“但朕不敢出城，不代表别人不敢。”
陈伯松愣住了。
谢厌舟从怀里掏出那块羊皮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地图最北端，忽鲁台王庭的位置。
“谢云峥在那里。”
陈伯松瞳孔骤缩。
“陛下的意思是——”
“他烧左贤王的粮草，杀左贤王的斥候，画左贤王的布防图，不是为了帮我们打赢这一仗。”谢厌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伯松一个人能听见，“他是为了引忽鲁台出王庭。”
陈伯松倒吸一口凉气。
他明白了。
谢云峥在关外闹得越大，忽鲁台就越坐不住。左贤王的求救信一封接一封地送到王庭，忽鲁台就不能继续按兵不动。他要么亲自率军南下，要么派更多的援军去救左贤王。
不管哪一种，王庭都会空虚。
而空虚的王庭，才是谢云峥真正的目标。
“他不要命了？”陈伯松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一个人，去端忽鲁台的王庭？”
“他不需要端掉王庭。”谢厌舟把羊皮地图重新折好，放回怀里，“他只需要让忽鲁台以为他要端掉王庭。忽鲁台一慌，就会把原本要派给左贤王的援军留下来守王庭。左贤王等不到援军，就只能撤。”
陈伯松沉默了很久。
这一仗，打到现在，已经不是在比谁的刀快了。是在比谁更敢赌。谢厌舟赌左贤王贪功，沈清禾赌世家不敢反，谢云峥赌忽鲁台怕死。
三个人，三盘棋，押上去的都是一条命。
“陛下。”陈伯松开口，声音有些哑，“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谢云峥他……到底图什么？”
谢厌舟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关外的夜空。
风很大，吹得火把上的火焰歪歪斜斜。远处有零星的星光，在云层的缝隙里忽明忽暗。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谢云峥把皇位让给他时说的话。
“我不适合坐那个位置，但我适合替你守这个天下。”
那时候他以为谢云峥说的是客气话。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从来说话算话。
“图什么？”谢厌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图这天下，还能有人替他记住他的名字。”
陈伯松没有再问。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谢厌舟独自站在窗前，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枚一直没有送出去的玉佩。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和那块羊皮地图贴在一起。
他站了很久，直到远处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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