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晚又去了中军大帐。
这次不是孙大夫让她去的,是她自己去的。
她找了个借口,说上次换药的时候忘了给他留一包金疮药,让他随身带着,万一伤口崩了好应急。
萧离正在和几个副将议事。
帐帘掀开的时候,她看见桌案上摊着几张地图,几个穿着铠甲的将领围在案前,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萧离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棍尖戳在地图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朝着她的方向。
“沈大夫?”
沈晚愣了一下。
他叫她沈大夫。
在那些副将面前,他选择了一个最不会引起误会的称呼。
“王爷,上次换药忘了给您留一包金疮药。”沈晚走进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随身带着,伤口要是不小心崩了,可以先应急。”
一个副将伸手要来接,萧离先开了口:“放桌上吧。”
沈晚把纸包放在桌案角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
地图是新的,上面标注了新的兵力部署,有红黑两色的标记。黑色的标记工工整整,红色的标记字迹潦草些,但看得出来是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红字。
朱笔。
上次来的时候搁在笔架上的那支朱笔,笔尖还是湿的。
沈晚垂下眼睛,没有多看,转身要走。
“沈大夫留步。”萧离叫住了她。
沈晚停下。
“西北角有几个伤兵,昨日刚送下来的,孙大夫说需要人帮忙换药。你若是得空,去看看吧。”
“好。”
沈晚出了中军帐,没有直接去西北角。她绕了个弯,走到营帐后面一个没人的地方,靠着一辆粮车,站了一会儿。
一个瞎子不需要朱笔,不需要在地图上做标记。
可这分明看起来像是他做的。
除非他不是瞎子。
沈晚从粮车后面走出来,朝西北角走去。
西北角的帐篷里躺着十几个伤兵,都是昨天从北境送下来的。
有几个伤得不重,拄着拐能自己走; 有几个伤得重,躺在担架上动弹不得。
沈晚挨个给他们换药,手上忙活着,脑子也没闲着。
换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萧离从头到尾都看得见,那他为什么不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他连她一起骗了。
这段时间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破绽。
他是一个完美的瞎子,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真瞎子都更像瞎子。因为他在演,每时每刻都在演,演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不是瞎子。
沈晚手里的纱布停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出征前找沈逸之说“如果他回不来,让他照顾好她”,那话是真的还是演的?
他在军营里看见她的时候,吼的那句“你怎么来了”,是真情流露还是做给暗卫看的?
他说“我陪你去南燕”——是真心还是只是想把她留在军营里,不让她一个人去送死?
沈晚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
她不知道。
她想起娘亲临终前跟她说的那句话:“晚儿,这世上,谁也靠不住,只能靠你自己。”
娘亲说得对。
谁也不能信。
沈晚把手洗干净,走出帐篷。秋天的阳光白晃晃的,晃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帐篷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马粪味、草药味、炊烟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是战场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萧离之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给他读一本游记,读到一个地方叫落星谷,说那里的星星特别亮,晚上躺在谷底看天,像是躺在银河里。
她读完随口说了一句:“真想去看看。”
萧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不见了,你去吧,回来讲给我听。”
当时她听了心里一酸,觉得他可怜。
现在想起来,那个沉默的那一会儿,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落星谷他其实去过,他知道那里的星星什么样。他不能告诉她他去过,因为他是个“瞎子”,一个瞎子不可能去过落星谷,除非有人带他去。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没有人能上去,他也不让任何人上去。
沈晚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她决定不再试了。看不看得见,是他自己的事。他不说,她就不问。她来这里是去南燕找沈崇山报仇的,不是来拆穿萧离的。他有他的秘密,她有她的事。
各走各的路。
可是走到营帐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帐帘被人掀开了一半,青荷探出头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王爷派人来了,说让您晚上去他帐中用膳。”
沈晚愣了一下。
“为什么?”
青荷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来的人没说,就说王爷请您务必过去。”
沈晚站在帐外,风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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