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天之后，他就要去边关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连写信都要走一个月。
她忽然想叫住他，想跟他说，你能不能别走。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公主殿下。”青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回去吧，夜深了。”
岁岁点了点头，转身朝昭明殿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脚步。
“青橘姐姐。”
“奴婢在。”
“你说，他下个月初十走，我该不该去送他？”
青橘沉默了片刻。
“公主殿下想去，就去。”
岁岁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去。
她怕去了，自己会忍不住。
回到寝殿，岁岁坐在妆台前，青橘替她拆下发髻。
铜镜中映出她的脸，苍白，憔悴，眼底的青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
从前她什么都不怕，不怕流言蜚语，不怕刀枪剑戟，不怕任何人。
可现在她怕了。
她怕秦墨走，怕他不回来，怕他回来了却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秦墨。
她怕自己喜欢他，更怕他喜欢自己。
“青橘姐姐。”
“奴婢在。”
“你说，慕容冲还会回来吗？”
青橘的手顿了一下，梳子悬在半空中，被烛火照得闪了一下。
“奴婢不知道。”
岁岁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只靛蓝色的锦囊，放在妆台上。
锦囊上的兰花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几缕若有若无的丝线，像是在风中摇摇欲坠。
她忽然想，如果慕容冲没有走，如果他没有去苍梧山，如果他还在她身边，她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的。
她还是会怕，还是会不敢。
慕容冲等了三十五年，等到的只是一句“冲儿，活下去”。
她不想让秦墨也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兑现的承诺。
“青橘姐姐，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青橘应了一声，放下梳子，转身走出寝殿。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烛火跳了跳，将岁岁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那把梳子。
梳子上的梅花歪歪扭扭的，左边比右边大了一圈，花瓣的纹路深浅不一，像是刻的人手一直在抖。
她把梳子握在手心里，指尖触到那些粗糙的刻痕，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说他会好好干的，不会给她丢脸。
她相信他。
可她怕他太拼命了，怕他受伤，怕他像她祖父一样，死在边关，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不敢喜欢任何人。
她把梳子放回抽屉，关上，锁好。
钥匙攥在手心里，硌得她掌心发疼。
她没有松手。
接下来的日子，秦墨没有再来演武场。
不是不想来，是没时间来了。
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比他想象的要繁琐得多。
兵部的手续、边关的调令、家人的告别、朋友的饯行，每一件事都要花时间，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去办。
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母亲心疼得直掉眼泪，可他不敢停下来。
一停下来就会想她。
想她那天在宫宴上的模样，穿着一身明黄礼服，头发挽成高高的发髻，簪着白玉凤钗，站在太极殿的中央，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
好看，可他不敢靠近。
怕靠近了，那朵花就会被他连累得掉下去。
他每天晚上都会在睡前写一封信，写给她，但不会寄出去。
信里写的都是些琐碎的事。
“公主殿下，今天去兵部办手续，排队排了整整一个上午，站得腿都麻了。”
“公主殿下，娘给我缝了一件新棉袄，说边关冷，怕我冻着。我想跟她说，边关有炭火，冻不着。可我没说，她高兴就好。”
“公主殿下，我今天路过那棵歪脖子槐树，卖糖人的老伯还在那里摆摊。他问我怎么好久没来了，我说最近忙。他说，年轻人忙点好，忙了就不想家了。”
他把这些信叠得方方正正，收在枕下的木匣里，跟那把梳子的拓样放在一起。
他想，等他从边关回来了，如果她还愿意见他，他就把这些信拿给她看。
如果她不愿意见他，他就把这些信烧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出发前三天，他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用青布包的，扎着细麻绳，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秦墨收”三个字，字迹清秀中带着几分凌厉，是岁岁的笔迹。
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件大氅。
藏青色的，领口绣着平安纹，针脚细密整齐。
跟他母亲缝的那件很像，可仔细看又不一样——这件大氅的里衬用的是狐裘，摸上去又轻又暖，比他母亲缝的那件厚实得多。
大氅的袖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岁”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低下头，把那个字看了很多遍。
手指触到丝线微微凸起的触感，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说她不在乎。
可她缝了这件大氅，缝了很多天，每一针每一线都缝得认认真真。
她把那个“岁”字绣在袖口内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不想让别人知道是她送的，可她希望他知道。
他把大氅叠好，放进箱笼里。
最上面，压着所有的行李。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秦墨就起来了。
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鸡汤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天不亮就起来给他做早饭，做好了端到他床前，说“墨儿，该起了”。
那时候他嫌烦，把被子蒙在头上，说“再睡一会儿”。
母亲就坐在床边等，等他自己钻出来。
如今他长大了，不会再赖床了，可母亲还是会等。
“娘。”他叫了一声。
母亲回过头，眼眶红红的，可她脸上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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