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合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赵雨桐也站起来。她站直的时候,帽檐底下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泪光,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亮。
下午剩下的训练是方队合练。微电子系和计算机系合在一起,按阅兵式的队形走完整遍流程。两个连队混编之后,队伍比平时长了一大截,排头走到操场那头的时候排尾还没出发。王教官和刘教官一人站一头,一个盯排面,一个盯节奏。
“齐步——走!”
排头迈出去。沈听澜站在第三排,前面是计算机系一个高个子男生,后脑勺晒得发红,迷彩帽的松紧带勒出一道浅色的印子。她盯着他的后脑勺,左脚,右脚,左脚,右脚。赵雨桐在她右边,两个人的摆臂频率完全同步,手臂擦过空气的幅度一模一样,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走完一遍,王教官难得没有骂人。他站在队伍前面,双臂抱胸,视线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还行。比昨天像样多了。”他顿了顿,“尤其是第三排。”
沈听澜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往这边聚了一下。她没有转头,但余光里看见赵雨桐的耳尖红了。
解散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了操场西边的围墙后面。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法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草坪一直拖到跑道上。沈听澜拎着水杯往宿舍方向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往左是宿舍楼,往右是实验室那栋灰色大楼。
她往右拐了。
实验楼的走廊还是那种安静的冷。水磨石地板被夕阳照成暖色,和空调的冷气混在一起,给人一种时间被拉慢了的错觉。她走上三楼,302的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灯光和一股淡淡的丙酮味。
她推开门。周予安坐在那台老式电脑前,屏幕上跑着一个她没见过的仿真界面。李辉站在管式炉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镊子,镊子尖上夹着一小片黑色薄片——新的那批材料,刚出炉的。
听见开门声,李辉转过头。他看见沈听澜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一个“专注观察样品”的状态切换成了一个巨大的笑容。他把镊子举高了一点,那片黑色薄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微微发蓝的光泽。
“没裂!一个都没裂!”他的声音大得整间实验室都在嗡嗡回响,“核壳结构完整得跟教科书上的扫描电镜图一样!升温曲线太他妈完美了!”
周予安没回头。他把仿真界面最小化,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今天跑出来的所有温控数据。他点开其中一张图——管式炉的实际升温曲线和仿真预测曲线的对比。两条线几乎完全重合,像两条缠在一起的丝带,只在拐弯的地方有头发丝一样的细微偏差。
“偏差在千分之三以内。”他说,语气跟高中讲数学题一模一样——不紧不慢,每个字都踩在数据上,“模型验证通过。”
沈听澜走过去。她站在他椅子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两条重叠的曲线。三天。她在草稿纸上画的那圈同心圆,他写成代码跑出来的那条S形升温曲线,现在正真实地发生在李辉的管式炉里,把一批脆弱的纳米材料完好无损地烧了出来。
李辉还在那里激动。“你们俩知不知道,这个核壳结构我跑了三个月没跑出来。三个月!你们来了几天就搞定了。陈教授要是知道了——”
“他已经知道了。”周予安指了指电脑屏幕右下角。一封已发送的邮件,收件人陈教授,发送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附件是今天的全部温控数据和电镜照片。
李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了看周予安,又看了看沈听澜,最后把镊子上那片材料小心翼翼地放进样品盒里,盖上盖子,在标签上写了一行字:第二批次,完整核壳结构。日期。他的字写得很大,墨水把标签纸洇透了,从背面都能看见。
沈听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开电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管式炉的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炉温正在缓慢下降,从几百摄氏度一点一点往室温回落。显示屏上的数字每隔几秒跳一下,下降的速度均匀得像心跳。
“军训累吗。”周予安问。他没看她,手指还在触摸板上划拉,翻看着下一组数据。
“脚上磨了水泡。”沈听澜说。
“挑了吗。”
“挑了。”
周予安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和电脑屏幕的蓝光混在一起,把每个人的脸照成一种没有阴影的平面。李辉把样品盒锁进干燥柜里,回头喊了一声“我先去吃饭了,你们锁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管式炉的风扇还在转,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沈听澜把脚从胶鞋里褪出来一半,脚后跟搭在鞋帮上。水泡挑破的地方已经不胀了,只剩一层干瘪的皮肤贴在脚掌外侧,摸上去有一点粗糙。
“赵雨桐今天归队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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