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然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老人家,快起来,折煞晚辈了。”
老农却不肯起来,跪在冰冷的地上,膝盖硌着青石板,咯得生疼,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您不知道,那玄清观的清虚道长,当年救过我全家的命!”老农哽咽着说,“那年冬天,我孙子得了急病,烧得滚烫,仨大夫都说是没救了……”
说到这儿,老农的嘴唇哆嗦起来,像是戳中了什么伤心事儿,半天才接着往下说。
“那是十年前的事儿了。”老农抹了把眼泪,“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夜里,天上飘着鹅毛大雪,那雪大得邪乎,一夜之间能把膝盖埋了。我孙子那年才三岁,刚会说话,刚会喊爷爷,打了个喷嚏就烧起来了。”
老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东北人特有的粗犷,可说到伤心处,又软了下来。
“烧了多少度?那温度计都到头了,大夫说是惊厥,再烧下去人就没了。我抱着孩子在风雪里走了几十里山路,鞋都走丢了一只,脚底板磨得全是血。那雪片子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疼。走到后来,我腿都软了,跪在雪地里给孩子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有几个娘们儿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农还在说:“就在我绝望的时候,碰见了清虚道长。”
他抬起头,望着王然,眼睛里闪着光。
“那时候天都快黑了,雪还在下,我抱着孩子蹲在路边哭,心想这孩子今儿个是活不成了。就在这时,一个老道士从雪地里走过来,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头上顶着雪,胡子上挂着冰碴子。他看了我孙子一眼,二话不说,从袖子里掏出一颗丹药就往孩子嘴里塞。”
老农的嘴唇哆嗦着:“那丹药是金色的,亮堂堂的,塞进孩子嘴里,一会儿就不烧了。我亲眼看着我孙子脸上的红退下去,脸色慢慢变回来,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孩子睁开了眼,喊了一声'爷爷'……”
老农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呜地哭。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清虚道长,后来打听了才知道,人家是玄清观的高人。我问他姓啥,他说姓张;我问他叫啥,他说救人不留名,叫他老张就行。我问他家在哪儿,他说在东边山上。我问他要多少钱,他说分文不要,说修道之人,救苦救难是本分,岂能拿这个卖钱?”
老农抹了把脸,哭得更凶了。
“打那以后,我就把玄清观当成了圣地,把清虚道长当成了再造的恩人。每年小年,我都去观里上香,给道长们磕头。观里的道人们对我客客气气的,请我喝茶吃斋,临走还给我塞干粮。我想报答他们,可人家啥都不要,就说一句话——'你日子过得好,就是最好的报答'。”
说到这儿,老农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王然。
“可如今玄清观遭了难,清虚道长他们死得惨啊……”老农的声音嘶哑,“那帮畜生,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把好好的道观烧成了一片白地。我赶到的时候,就看见满地的灰烬,还有……还有烧焦的尸首……”
老农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旁边几个后生赶紧扶住他。
“王少侠,您替他们报了仇,就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老农忽然又跪下了,扑通扑通磕了三个响头,“请受老朽一拜!”
王然连忙把他扶起来,眼眶子也红了。
这就是咱东北的父老乡亲啊。
朴实、厚道、记恩情。你给他一分好处,他能记你一辈子。
“老人家,快起来。”王然的声音有些发哽,“清虚道长的恩情,王然一辈子都记着。只恨我来晚了一步,没能救下观里的师兄们……”
“别这么说!”老农抹着泪道,“那些个杀千刀的畜生,手段毒辣得很,您能替道长们报了仇雪了恨,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了!九泉之下,道长们也能瞑目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附和声,乡亲们纷纷称赞王然的义举。
王然向众人深深作了一揖,心里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那石头不是负担,是责任,是那些名字背后的分量,是一百零七条人命的重量。
他开口了:“各位父老乡亲,王然何德何能,竟蒙大家这般厚爱。只是那日俄两国贼子虽然暂时退了,却放了三个月的话,说要卷土重来。我这趟出去,就是想寻访名师,把修为再往上提一提,好应对三个月后的生死一战。”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有一事,想拜托各位乡亲。”
“王少侠请讲!”老农连忙说道。
王然指了指身后的石碑:“这块碑上,刻着玄清观十三位遇难道兄的名字。我想把它立在观中原址,一来祭奠他们的英灵,二来警示后人,叫咱们东北人记住这段血海深仇。同时,也想请乡亲们帮忙,把那些被日俄两贼灭门的中小门派弟子的名字也刻在上面,让他们入土为安,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
老农一听,眼泪哗哗地淌:“王少侠仁义!这件事包在我们身上,定办得妥妥帖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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