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大队。
凛冽的北风卷着冰碴子,狠狠抽打在破败的土坯房上。
林婉缩在冷硬的土炕角落里,手里死死攥着一张过期三天的《省城晚报》。
报纸头版印着一张高清黑白照片。
照片里,许意穿着挺括的驼色大衣,站在解放牌卡车的车厢上,指挥工人将一箱箱假冒伪劣商品扔进火堆。
照片下方印着加粗的黑体大字:意想集团绝地反击,全省布局势不可挡。
林婉的指甲用力抠进报纸,把许意的脸抠出一个破洞。
她前天还在村口的水井旁听人嚼舌根,说许意卖假货被公安抓了,马上就要吃枪子。
她当晚高兴得把过年留的半斤白面全烙了饼。
现在,这半斤白面在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院子里传来大队长媳妇的破锣嗓子。
“哟,这意想集团的许老板可真了不得!人家现在是省里的纳税大户,还要在城郊建什么大物流园!当年在咱们村,我就看出这是只金凤凰!”
几个村妇大声附和,笑声穿透薄薄的窗户纸,吵得林婉紧紧捂住耳朵。
林婉一脚踹开身边的破棉被.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上下翻飞。
她不能接受。
许意明明该嫁给村里的二流子,在泥地里打滚一辈子!凭什么她能在省城呼风唤雨,自己却要在这个连煤球都烧不起的破屋里等死!
她翻下土炕,拉开掉漆的木抽屉。
抽屉底板上散落着几根生锈的铁钉。她翻出半瓶掺了水的蓝黑墨水和一沓泛黄的信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笔尖分叉的钢笔在信纸上刮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婉咬紧牙关,在纸上写下偷税漏税、投机倒把、数目巨大几个词。
她不懂什么叫企业账目,但她知道个体户最怕查税,她一口气编造了许意隐瞒三十万营业额的罪状。
写完最后一行,她把信纸对折,塞进牛皮纸信封,用舌头舔湿封口,双拳握紧,用力将封口按死在桌面上。
镇邮电所。
绿色的漆皮柜台前排着长队。
林婉裹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枯发,直接挤开前面排队的人群,把信封重重拍在玻璃台面上。
“寄信!挂号信!寄到省城工商总局!”
林婉声音尖锐,眼底布满可怖的红血丝。
排队的几个人立刻不满地嚷嚷起来。
“这人怎么插队啊?讲不讲规矩!”
“看那疯疯癫癫的样子,离她远点,别沾了晦气。”
柜台后的邮递员老王皱起眉头,拿起信封翻看正反面。
信封上只有收件地址,一片空白。
“没有寄件人地址和姓名,这不合规矩,拿回去重写。”
老王把信封推了回去。
林婉双手死死扒住玻璃台面的边缘,手指抠住玻璃,“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贴足了邮票!这信里装的是天大的案子,耽误了你担待得起吗!”
老王冷眼看着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
他在柜台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前天镇上刚拉来一卡车意想超市的平价大米,整个镇子的人都去排队抢购,他知道许意是什么人。
老王没有争辩,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邮戳,在信封右上角重重按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林婉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她抓起找零的两分硬币,转身冲出邮局。
冷风灌进领口,她却觉得浑身燥热,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许意被戴上手铐游街的画面。
邮电所后堂的休息室,煤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叮当直响。
老王推开门,把那个没有寄件人的牛皮纸信封扔在木桌上。
桌旁坐着镇派出所的刘所长。
“又是红旗大队那个林婉寄的,匿名信,收件人是省工商总局。”
老王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
刘所长拿起信封,对着头顶昏暗的白炽灯泡照了照。
薄薄的信纸透出光,隐约能辨认出许意、偷税几个字眼。
刘所长冷笑出声,他把信封扔回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举报意想集团偷税漏税?”
刘所长掏出一根大前门香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上个月省报头版头条刚登了,意想集团是全省纳税先进模范,市税务局局长亲自去给许意颁的奖状,账目清查了三遍,干净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这女人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老王摇摇头,放下茶缸。
“这阵子眼红许老板的人不少,市里有红头文件,凡是针对意想集团这种重点保护企业的匿名举报,一律先核实寄件人身份,防止有人恶意报复。她连个地址都不敢写,摆明了是做贼心虚。”
刘所长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烟雾在半空中迅速消散。
“陆队长现在可是意想集团的安保总负责人,手底下管着几百号退伍兵,他们那个新搞的物流园,连省厅的领导都去视察过。”
刘所长弹了弹烟灰,“陆队长走之前特意打过招呼,盯紧点红旗大队这边,这信就是一堆废纸,交上去也是给工商局的同志添乱。”
刘所长伸出粗糙的手指,捏住牛皮纸信封的边缘。
他双手用力,嘶啦一声,信封连同里面的信纸被撕成两半,他又将两半叠在一起,再次用力撕碎。
碎纸片顺着他的指缝飘落,掉进桌角那个生锈的铁皮垃圾篓里。
一片带着半个邮戳的碎纸,静静地盖在了一堆嗑剩的瓜子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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