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正中的条案上供着顾家历代先祖的牌位，两旁是高背的酸枝木椅，墙上挂着顾知微手书的一幅“明理致用”，笔力遒劲。
饭菜摆在西花厅里，清蒸鲈鱼、莼菜羹、笋干烧肉、凉拌藕片，还有一碟顾家厨娘最拿手的桂花糯米藕，全是谢令仪爱吃的。裴昭珩被安排坐在顾知微的左手边，谢令仪坐在右手边，顾全和陆明漪作陪。
裴昭珩入座之后，先站起来给顾知微斟茶，放下茶壶，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双手奉上。
“老夫人，这是晚辈在端州寻到的，石质尚可，胜在发墨好。晚辈听说老夫人每日都要写字，想着或许用得上。”
顾知微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巴掌大的端砚，石色青紫，砚面上有天然而成的几道纹理，像是远山叠嶂，很是中意地点了点头：“好东西，你费心了。”
裴昭珩松了口气，重新坐下，但还没坐稳，顾知微又开口了：
“你平时在上京都做些什么？”
这谁人不知裴昭珩先前在上京的纨绔荒唐的名声，看来顾知微心里还是介意的。
满桌子的人都静了，顾全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陆明漪侧过身装作在劝孩子吃饭。谢令仪喝了一半的茶，险些呛住。
裴昭珩放下筷子，正了正坐姿。他看着顾知微的眼睛，没有回避：“回老夫人，晚辈这几年在上京，明面上做的事确实不好看。喝酒、赌钱、打架、斗鸡，还说自己是‘奉旨享乐’。这些荒唐事虽是迫于裴家安危装的，但晚辈也确实做了，晚辈不敢在老夫人面前粉饰。”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桂树上的蝉鸣，顾全的筷子终于落下去，夹了一片藕，放进了自己碗里。陆明漪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裴昭珩一眼。
“裴家在北境掌着八万镇北军，军功太盛，功高震主。你不做出这副样子，天子和朝堂上的那些人，不会放心。”顾知微放下茶杯，看着裴昭珩的眼睛，有些恨铁不成钢，“韬光养晦，你比你父亲聪明些。裴擎太刚了，刚则易折，这混小子当年真真会让我气半宿。”
裴昭珩低下头，朝顾知微深深一揖：“老夫人谬赞，晚辈不敢与父亲相比。”
“不用如此拘束。”顾知微抬手示意他坐好，“你父亲母亲从前都是在我跟前长大的，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如今看他们将你教得这样好，我很高兴。”
“是。”裴昭珩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被认可之后的明亮。
花厅里的气氛不知从哪一刻起松了下来。
顾知微问了不少北境的事，裴昭珩话也多了起来。
“还有一回，大概是三四年前，北境来了个朝廷的巡边使，架子大得很，非要母亲给他单独安排营帐，还要铺羊毛毡子。母亲说‘好’，然后给他搭了个毡帐，搭在校场正中间。半夜风大，毡帐吹翻了一半，那位巡边使裹着被子在风里坐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众人抚掌笑了起来。
“你母亲小时候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顾知微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笑出的泪花，“在国子监的时候，有个公子哥欺负同窗，她提着砚台就砸过去了，把人家的额头砸了个包。你阿爷那时候在旁边拉架，拉都拉不住。”
裴昭珩听得眼睛越睁越大：“这事我母亲从没提过！”
“她好意思提么？后来还是我去跟人家赔的不是。”顾知微端起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你还知道她什么趣事？说给老身听听。”
谢令仪坐在顾知微右手边，手里端着酒杯，没怎么喝，她看着祖母笑，自己也跟着高兴。
这一年多她从上京寄回来的每一封信总是报喜不报忧，都写得云淡风轻——升任大理寺丞了，案子办得顺利。
祖母每次回信，也总是那几句话：天冷加衣，凡事小心。寥寥几句，从不多问。
但祖母怎么会不知道上京是什么地方？这一年多来，祖母一个人在蕴山定是默默替她担了不少心。
谢令仪把筷子收回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过的，入喉有点辣，正好。
坐在对面的顾全放下筷子，往谢令仪这边歪了歪身子，凑到她耳边。
“皎皎，”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新奇，“这位裴世子，哄老人家开心的本事可真不小。我跟你说句实话，姑母这一年多笑的次数，加在一块儿，都没今天这一顿饭的工夫多。”
谢令仪把那口酒慢慢咽下去，才轻声回了一句：“他平时不这样，还是挺稳重的。”
“哦。”顾全给谢令仪夹了块藕，“表叔知道，没事，年轻人，血气方刚些，挺好的，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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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膳，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裴昭珩起身说要回房整理行李，谢令仪知道他是想让她们祖孙独处，便点了点头。
等他走远了，顾知微才慢慢开口叹道，“这孩子看着没心没肺的，却跟他老子一样都是心思细腻的。”
谢令仪没有否认，“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
“裴家的男人都这样。”顾知微叹了口气，“裴擎当年也是，聿怀从小被陛下养在宫里，父子分离二十年，他心里苦，也一个字都不肯说，还要安慰平阳。”
“阿婆，你认可阿珩了？”
“阿婆认可也不重要啊，阿婆自己当年都不识良人，怎会置喙你的选择。”顾知微笑道，“但他是个好孩子。我今天看了他的眼睛，经历了这么多事，眼睛仍然干净，心里就不会脏。而且他将你放在心上，今天在我面前这样紧张，可见是真的爱惜你，战场上将乌孙打得落花流水的人，吃顿饭倒是紧张得连筷子都不会拿了。”
“阿婆，他从今早就开始紧张了，剥了一整碗莲子，手都剥绿了。”
“他父母当年也是这样的。”顾知微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裴擎进宫提亲的时候，带了一车的礼，进门的时候绊在了门槛上，摔了个结结实实。平阳更离谱，第一次见公婆，把英国公府的花瓶打碎了一对。这两个人的儿子，紧张起来跟他们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谢令仪闻言也掩嘴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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