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珩回到他们在淮南提前赁的那座小院，院中种了一棵枇杷树，眼下正是结果的时节，青黄相间的果子沉甸甸地垂在枝头，被月光照出一层薄薄的绒毛。
谢令仪房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伏案的影子。
刚进院子便闻见了饭菜的香味，走进厨房，灶上果然还文火温着半砂锅鸡丝粥，旁边搁着一碟酱菜。他把托盘端起来，大步流星地朝正屋走去。
“没吃完？”裴昭珩将托盘搁在谢令仪身旁。
“酥云说你没吃就去寻我了，怕你回来饿。”谢令仪放下书，抬起头来看他，“跟杜刺史叙完旧了？”
“我在杜刺史那里已把肚子垫饱了。”裴昭珩把托盘放在她面前，揭开砂锅盖子，鸡丝粥的热气腾腾地冒了上来，裹着一股姜丝和葱花混在一起的香。他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把筷子递到她手里，“杜刺史人还不错。”
“杜大人素有贤名，正人君子，自然是不错。”谢令仪点了点头。
“他说那些话，不是趁人之危，也不是看你处境艰难就想挟恩图报。”裴昭珩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他是真心觉得你好，想对你好，所以我连对他发火都发不出来。”
“我也觉得他对我是真心的，此番有了他亲自给我接风，我在淮南会好过得多。”谢令仪笑了，“我适才见你们剑拔弩张担心了一番，看来你们已经谈妥了，那我便放心了。”
裴昭珩见谢令仪已经安心地又拿起了书，忙把她的手拉过来，掌心朝上，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他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我觉得他说的都很对。现下的情形，他是邗州刺史，官声好，人也端正，确实很适合你。若是你真的选了他，我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谢令仪用另一只手轻轻拢了拢他散落在肩头的发：“阿珩这般懂事贴心，我很欣慰。”
“你真的考虑要答应他？”裴昭珩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嗯，来日方长，谁知道呢？”谢令仪轻飘飘地点了点头。
“不行。”裴昭珩有些急，“皎皎你前日还说正房和外室的位子都是我的，和离书我明明记得我已经收起来了——”
“这个？”谢令仪从怀中取出，“很不巧，夹在书里，被流云发现了。阿珩，既然不想把你的位置拱手让人，留着这和离书做什么？”
“我——”裴昭珩一时语塞。
“阿珩，我不会选别人的。”谢令仪将和离书放在油灯上燃尽，倾身看向裴昭珩，柔声道，“既择一人，便是一生；既许一诺，便守一世。我选你，只选你。”
“皎皎，我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裴昭珩嗓音有些哑，“那是我给你留的后路。”
“你是挺笨的。”谢令仪弯了弯嘴角，“我若想和离，以你的手段可玩不过我。”
“皎皎！”裴昭珩嗔道。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谢令仪失笑道，“起来起来，我有正事跟你说。”
裴昭珩直起身，听话地坐到谢令仪身侧道：“你说。”
“我明日回蕴山，”谢令仪看着他那副乖乖的小表情，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去看祖母。”
“带我去看望顾老夫人吗？”裴昭珩喜上眉梢。
“本就是打着探望祖母的旗号来的，不去一趟多惹人生疑。”谢令仪将几本账册推到他面前，“这些账目里提到通源商号在越州吴墟县的几笔采买走的是漕运，而蕴山离吴墟不过半日脚程。
我想顺道去探一探这通源商号的老掌柜，但不好以巡察使的身份出面。我表兄顾尘与表嫂钱珺竹常年在西域游商，不怎么回乡，没几个认识他们的，我们便扮成他们的样子，拜访一位‘和善慷慨’的乡贤，合情合理。”
裴昭珩听懂了她的意思，眼睛暗了下去：“原来你想得还是公务啊。”
“那不然呢？”谢令仪揉了揉他的脸道，“难道我真是回淮南颐养天年的？”
“祖母那边你准备呆多久？”裴昭珩问道。
“半个月吧。”谢令仪叹了口气，“等将事情都办妥了，我才能长长久久地陪在她身边。”
谢令仪反应过来，挑起一边眉毛：“欸，你叫谁祖母？”
裴昭珩的耳朵尖瞬间红了：“顾老夫人是你的祖母，我按辈分叫，何错之有？”
“这就改口了？还没进门呢。”谢令仪忍不住笑，伸手捏了捏他通红的耳垂。
“虽正房之礼未成，但这外室的身份我已经坐实了啊，怎么不算进门了呢？”裴昭珩理直气壮地说。
“愈发没脸没皮了。”
“皎皎，”裴昭珩问道，“蕴山那边的老宅是什么样子的？你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窗前是不是有棵红茶树？”
谢令仪讶然：“你怎么知道我窗前有红茶树？”
“你在兰阳递给我的那方帕子上绣了，”裴昭珩弯起眼睛，“你这样的人，小时候一定爱在窗前种点什么。红茶花好，跟你很像。”
“跟我很像？”谢令仪挑起了眉毛。
“嗯，”裴昭珩一本正经地说，“‘牡丹枉用三春力，开得方知不是花。’牡丹费尽三春之力开出满堂富贵，不若你在山野雨里长出来的风骨半分，那是比三春光阴更恒久的美。”
“又胡诌。”谢令仪怔了一瞬，随即抬手要给裴昭珩脸上画王八。
裴昭珩任凭她嬉闹，两人画完都笑出了声，在夜风里荡开。
“快睡，明日不是要起早吗？”裴昭珩扶着笑得岔气的谢令仪上床。
“你怎么不休息？”谢令仪叉腰问道。
“我同轻羽再检查一番明天的行装。”
“祖母那里什么都不缺，文书账册带着就行。”
“这话说得不对。”裴昭珩轻笑道，“我第一次上门怎么能空手去？”
“好吧，那你也早点休息。我刚刚看厨房有荠菜，明天早上可以吃荠菜馄饨吗？”
“可以，小馋猫。”裴昭珩给她盖好被子，“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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