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的光线斑斑驳驳地落在谢令仪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弟子醒悟了，多谢大师指教。”她道。
仪光禅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双手合十道：“善哉，施主能勘破此关，往后便是天高海阔。”
谢令仪也双手合十还了一礼，随即话锋一转：“禅师这次云游到灵图寺，是路过，还是久居？”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池中的红鲤，神情闲适而自然。
仪光禅师呵呵笑了两声，捋了捋须：“老衲云游四方，这灵图寺也曾来过几回，路过罢了。”
“是吗。”谢令仪嘴角微微弯了弯，目光从水面上移开，落在禅师的脸上，“灵图寺的主持惠明大师，禅师可相熟？”
“出家人四海为家，相逢即是缘，相熟不相熟，又有何分别？”仪光回答得滴水不漏，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
谢令仪没有再追问，只是站起身来，抚了抚衣上的褶皱，重新双手合十：“今日多谢禅师解惑。天色不早了，我们还要赶回城中，就此别过。”
仪光禅师也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回礼，依旧是那副慈悲含笑的模样：“施主慢行，此去山高水长，望施主珍重。”
谢令仪转身向月亮门走去，裴昭珩跟了上来，低声问了一句：“那位禅师是你旧识？”
“算是。”谢令仪一边走一边说，“你觉得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倒是没有。”裴昭珩跟在后面，“但他一直在说让你遵从本心，你的本心是什么。”
“我的本心？”谢令仪闻言，抬首看向裴昭珩，莞尔一笑，“我已经遵从了呀。”
“皎皎！”裴昭珩耳尖通红，“大白天的，怪不好意思。”
“这么经不起撩拨吗？”谢令仪掩嘴轻笑，又正了正神色道，“你提醒到我了，禅师觉得我的本心是什么，叫我定要遵从呢。”
“我派人跟着他。”裴昭珩会意。
“那就有劳阿珩了。”谢令仪施礼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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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州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沙枣花的甜香，和几缕挥之不去的酒气。
客栈大堂里灯火通明，桌子被拼在了一起，上头横七竖八地摆着好几只漠州百姓送来的粗陶酒坛，封泥已经拍开了，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荡。
酒过三巡。
白梅一脚踩在条凳上，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小麦色结实的小臂，端着酒碗的手上还缠着旧伤留下的布条。
“皎皎，这碗你得干了！”白梅把酒碗往谢令仪面前一墩，酒液溅出来几滴，“陈家那帮蛀虫在北境横了十年，总算让他们吃个大亏。”
谢令仪接过酒碗，没推辞，仰头灌了一大口，眉眼间露出点难得一见的松快。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她把酒碗搁下，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裴昭珩，“镇北军和裴将军提供的证据，还有梅姨和那些不良人姐妹们的掠阵，才能这样顺利。”
裴昭珩坐在谢令仪旁边，一条手臂搭在她椅背上，姿态看上去松散随意。
“裴将军，”白梅端起碗朝他举了举，“这回镇北军翻案开了个好头，你阿爷阿娘在鹰涧谷那边，迟早能等到回朝的一天，梅姨敬你，敬裴家。”
裴昭珩端起碗，和白梅碰了一下，饮了一口，目光却落在谢令仪的侧脸上。
“回京的事，”裴昭珩放下酒碗，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定了吗？”
谢令仪转过头来看他，对上他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忧色，顿了顿，才道：“陛下的旨意已经到了，过两日便得动身了。”
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白梅放下酒碗，眉头的笑意淡了几分：“皎皎，你这次回京，我们在北境动了成王母族的根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既然动了陈家，就没打算跟成王善了。”谢令仪端起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笑道，“我谢令仪做事，从来敢做敢当，往后便是针锋对麦芒，不死不休了。”
白梅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了半碗，重重地搁下，酒意上头。
“要我说，”她一拍桌子，“成王有什么资格争那个位子？我在不良人这些年，他手下那些人鱼肉百姓，横行乡里，若他真坐上那个位置，大晟的强盛还能维持几时？可崇宁公主不一样，她跟咱们东女部落的女人像得很，能扛事，有担当。”
她说到兴头上，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我们东女部落自古就是女人当家，母系传续，几百年了，部落里从没出过大乱子。为什么？因为女人掌家，想的是怎么让老老少少吃饱穿暖，不是怎么跟邻部打仗抢地盘。我看这储位，崇宁公主就是比成王合适——”
“梅姨。”谢令仪连忙起身捂住她下面的话，“梅姨，不良人只效忠陛下，你低调、低调。”
“梅姨自罚一杯。”白梅端起酒碗闷了一大口。
谢令仪拿起酒坛给白梅的酒碗重新斟满。
青隼举起酒碗，难得主动开口道：“属下一个粗人，不懂朝堂上的事。但属下的刀，随时为郎君和大人们备着。”
白梅哈哈大笑，把方才那点沉闷的气氛彻底掀了过去：“好！有青隼这句话，比什么都实在。来，今晚不说那些糟心事了，咱们敬谢大人一碗——敬她敢在漠州动土，敬她替百姓出了这口恶气，也敬咱们自己，往后不管风多大浪多高，初心不改，山河安康！”
“山河安康。”
“山河安康。”
几只酒碗碰在一起，琥珀色的酒液溅出来，在灯火下闪着碎金的光。漠州百姓的酒不算烈，但醇厚绵长，几碗下去，四肢百骸都暖融融。
白梅喝到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轻浅，嘴角还挂着一点笑。青隼去扶她，被她一巴掌拍开，嘴里嘟囔了一句东女部落的土话，最后还是罗掌柜帮着把人送回了房。
谢令仪站起身的时候，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裴昭珩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我没醉。”谢令仪说。
“嗯，你没醉。”裴昭珩应得很顺，手上的力道却半分没松，半扶半揽地把她往楼上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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