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宴上我昏迷那次，驸马杯中之毒与华阳姑姨所中之毒一样。陛下又很快锁定了是崔后所为，我和崇宁当时便对当年之事有所猜测。”谢令仪摇了摇头，“崔后自戕前也向崇宁承认了是崔家为了后位和权势毒害华阳姑姨，又嫁祸了德妃，这一切与您都没有关系。”
“伯母，陛下当年是不是这样跟您说的？”谢令仪顿了顿，又继续道，“华阳和杨家已经没了，本就人心惶惶。若再追查崔家，势必会动摇东宫，东宫不稳定会令天下更加动荡，所以将错就错，先稳住局势为上。”
“不错，皇兄当年就是这样跟我说的。”兰青瑶苦笑一下，“现在想来也仍不知是对是错。”
“杨家刚烈，不愿伏法，可另有隐情。”谢令仪追问道。
“这我也很不解，当年德妃正是得宠之时，皇兄刚登基也很倚仗杨家，一直让崔杨两家相护制衡。就算那毒真是德妃下的，以皇兄的性子最多单废了德妃，对杨家也如此赶尽杀绝，不像他一向秉持的中庸之道。”
“或许是我舅舅挑拨，他想将反对均田制最激烈的杨家扳倒。”谢令仪叹气道，“想来杨家也是冤枉。”
“所以我总不能心安，”兰青瑶低垂了头，“若我当年再强硬些请命去函谷，可能杨家满门就不会落到那个境地了。恐怕也是我的报应，才让镇北军现下也遭此劫难。”
“伯母，您何必如此自伤。”谢令仪摇了摇头，“函谷之战陛下命李崇政讨伐杨家，便已动了杀心，满朝文武谁不知李崇政与我姑父积怨已久，私仇公报大抵没有好结果。”
“往事不可追。眼下，你和崇宁下一步准备怎么做？”兰青瑶问道。
“还没思虑周全。”谢令仪正了正颜色，“伯母，此番跟着阿珩来谷中找您，是有事想向您打听。”
谢令仪从袖中取出那块令牌，道：“这是那夜刺杀我的刺客身上的石牌。您可识得这印记？”
兰青瑶接过细细打量，皱了皱眉：“是很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说话间，裴擎带着裴昭珩端着饭菜进来。
“先用晚膳吧。”裴擎抬头见了兰青瑶手上的东西，面露异色，“这是从哪里来的？”
“阿爷，你见过这东西？”裴昭珩放下手中的碗筷，也凑过来。
“那个假传旨意的内侍，他身上就带了这样的石牌。”裴擎拿起那石牌，“都是这样，没怎么打磨，像是从什么上面直接凿下来的石料。”
“那刺客，不像是陈家派的。”裴昭珩有些疑惑，“难道诬陷镇北军的事情，除了陈家，背后还有其它势力？”
“这印记古怪的很，我在北境几十年也未曾见过。”裴擎摇了摇头，“先用晚膳吧，吃饱了才有气力商议正事。”
不大的桌上放着一盆粟米饭，一碗风干羊肉炖的汤，一条烤鱼一碟咸菜，还有几个烤得焦黄的胡饼。
裴擎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道：“谷里东西少，将就着吃，等回头再叫含章尝尝我们爷俩的手艺。”
“已经很好了。”谢令仪语气恳切。
裴擎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酒囊，放在桌上，又取了只粗陶碗，斟满了。
祭过裴聿怀，众人这才动了筷。
裴擎埋头扒饭，桌上却不沉闷，兰青瑶和裴昭珩一直在给谢令仪夹菜，很快谢令仪碗中便堆出了个小山。
“皎皎，这个羊肉是我之前打的山羊风干的，你可吃得惯？”兰青瑶想起谢令仪从小在邗州长大，这口味与北方大相径庭。
“鲜美的很。”谢令仪一口接着一口，根本停不下嘴，没想到在这谷里吃得菜味道比凉州筵席上的还好，轻羽给自己备的干粮还是太多了。
裴昭珩也殷勤备至：“这个烤鱼是我刚刚在河里叉的，如何？”
“这个也好吃。”谢令仪点点头。
饭菜虽然简单，但谢令仪感觉这是一个月来自己吃的最安心舒服的一顿。
裴擎和裴昭珩二人收了碗筷，几人重又商议起正事来。
“阿爷阿娘，你们可对这个通源商行可有所耳闻？”裴昭珩摊开自己和谢令仪在凉州客栈整理的账册。
兰青瑶和裴擎对视一眼。
裴擎推开沙盘，从下面摸出一本厚厚的簿子，放在桌上往谢令仪那边推了推。那簿子用牛皮做封，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夹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纸条，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皎皎，阿珩。”兰青瑶的声音比方才郑重了些，“这一年我们在北境，其实也发现了些蹊跷之处。”
她指了指那本簿子：“这个通源商行不知是从何处突然出现在北境的，且很快就在北境站稳脚跟，据说这商行的东家与陈秉威关系匪浅。”
裴昭珩接过话头：“赤亭那边我设法安排了几个老兵，以给陈氏商会运送物资的名义进进出出，一来是军饷锐减，我们要给自己找补给，二来也是想摸一摸这个通源商行的底。只是老兵们能接触到的都是他们要运送的货物，账目和来往书信摸不着。他们把看到的一件一件记下来报给青瑶，我就负责录在这簿子上。”
谢令仪接过簿子翻开，纸面上是工工整整的小楷，按日期排列，某月某日，运什么货，走什么路线，接触什么人，一条一条记得分明。有些条目旁边还用朱笔画了圈，标注了疑点。她点了点头道：“这份记录，比凉州府库的账册还实在。”
兰青瑶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舒展得很开：“能帮上忙就好。”
“今天运了几车盐，明天拉了几趟铁料，商行的人和谁碰过面，说了什么话——都是些零碎东西，但时间长了，攒在一起应该也能看出些门道来。可惜，我们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收获，就遭此劫难。”裴擎感慨道。
“这商号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这样巧合，恐怕与镇北军此次横祸也脱不了干系。”裴昭珩将凉州的账册也拿过来给谢令仪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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