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她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向水面扑下去。
“等等！”
沈烬言大喝一声，脚步蹬地，整个人像拉紧了弦的箭似的直直射了出去。他昨天在岸边一点，伸手一抓，牢牢拽住那女子的后衣领。轻巧一个旋身，那女子就从水里落到了地上。
女子像被吓呆了似的，愣愣望着他们。半晌，才颤了下嘴唇：“你、你们是……”
“我们是前来采药的药材商。”
顾柠拨开树枝，走了出来。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三十岁上下，面容憔悴枯槁，眼眸黯淡无神，身上穿着的红衣还算是新，上面用金色丝线仔细绣了凤凰纹样，看的出来是她当年出嫁时穿的嫁衣。
“大嫂，”顾柠放轻了声音安慰，“溪水寒凉，不管是为了什么事，也不能拿自己不当回事。”
“拿自己当回事？”女子听了这话，泪珠子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凄惨的笑了一声，“我倒是想拿自己当回事。可是这世道，人比草贱，与其这样被人随意践踏，倒不如我自己了结了自己来的干净，还不用连累旁人……”
话没说完，又闭上眼往那溪水里扑。
沈烬言眼疾手快，把她的后领一扯，那女子瞬间重重摔在地上，彻底崩溃，大声哭嚎着：“你们救我做什么？让我死！让我死了干净！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顾柠长长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大嫂可是碰上什么难事了？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
倒不是她爱多管闲事，只是经历了师兄那件事之后，她对生死总带着一种无奈和痛楚。每一个生命逝去，那背后关心他的人该是怎样的痛苦？
所以若非病痛，若非难以避免的原因，她总是愿意竭尽全力去帮他们一把。相当于帮了当日那个把自己闷在房里整整三日的顾柠。
女子没有回应，只是一个劲儿的哭。滴滴答答的眼泪，像是要把青州城内的月溪河都流干了似的。
“大嫂，你死都不怕了，还怕告诉我们为什么想死吗？”顾柠望着她的眼睛，把声音放得很轻，“刚才我好像听大嫂说了‘阿茵’？阿茵是你的女儿吗？”
“阿茵”两个字顾柠刚说出口，女子就哭得更厉害了，恨不能哭得昏过去，栽倒在地。顾柠见状，也不再催促，只是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背安慰。
沈烬言在旁边站着，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颇有些无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顾柠却冲他轻轻摇头。
一时间，流水淙淙，风轻蝉鸣，混合着女子好像永远也哭不尽的眼泪一直延伸到天空尽头。远处青山横斜，白云缭乱，是孤雁飞过，哀鸣阵阵。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子才抽噎着停了下来。
她轻轻拽了一下顾柠的袖子，却道：“我没有什么要你帮的，你们快走。这青州现在不是人能待的地方，你们走的越远越好……”
“大嫂可是为了那‘活命费’的事？”顾柠目光落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心头忽然浮现出一个猜测。
“你们……也知道？”
“实不相瞒，昨日我们到城郊的一户庄子上投宿，雨夜就有山匪前来搜查。我依稀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和这城中用水有关？”
“而且这城门口现在被山匪守着，就算我们想出去，现在也出不去了，”沈烬言见她如此，也于心不忍，“所以大嫂有什么难处，倒不如说出来，说不定我们能帮上一二呢？”
女子却摇头，长长叹息一声：“你们帮不上的。这件事也确实和那‘活命钱’有关……”
据女子所说，他们家原本是这山间以种药采药为生的药农，生活虽说不算富裕，但也温饱有余。直到三个月前，城中疫病爆发，他们一家五口全都染了疫病，只有九岁的二女儿阿茵病的最轻，还拖着病体在家中找来了能够缓解病情的药草。
“后来我们知道这病和平日里饮用的水有关，只要喝了那水，服了药，病情也会加重。可要是不喝那水，病虽然好了，人却会渴死，”女子的声音哀哀戚戚，“所以我们家也交了那‘活命钱’。”
可“活命钱”定价绝非一成不变，而是时常上涨。
“昨日，寨子里的人又来收‘活命钱’，可我们实在拿不出了……”说到这里，女子整个人剧烈的哆嗦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阿茵、阿茵竟自己跑出去，拉着那三当家，仰着头问：‘我跟你走，能不能给我家几桶水？’……那个畜生……那个畜生居然笑着摸她的脸，说，‘小丫头挺水灵，懂事。行，给你家三桶，不，五桶！’”
听到这里，沈烬言不由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顾柠也垂下眼眸，冷了脸色。
说到最痛楚的地方，女子忽然平静了下来，眼神空洞洞的，是在诉说旁人的家事。
“阿茵现那群畜生往外走，背影越来越小。我突然回过神，拎着那几桶水要追上去还给他们。只是还没跨出门槛，我家那口子就扑通一声在我面前跪下，他说，一家五个人，能不能都渴死了。他们喝了那水，我却怎么也喝不下。只要一看到那水，我就想到阿茵，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
女子长长叹了口气，手指抚摸过自己身上穿着的嫁衣。
“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忽然想到从前听说过，人穿着红衣死了，就会变成厉鬼，一个个把仇人杀死，”她闭上眼睛苦笑，眼泪从紧闭的双眼里流了出来，抬起一双泪眼望着他们，“所以你们为什么要救我？我好不容易才有勇气去死……”
冷风吹过，草木簌簌作响。顾柠和沈烬言沉默不语。这沉默很轻，可任何安慰的话都比这沉默更轻。
“大嫂，”也不知过了多久，顾柠忽然开口，“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些能缓解病情的药草是从哪里采的？”
攻打桃园寨救回阿茵，单凭他们几个人来说，不现实。但是这疫病，或者说水里的毒素，说不定她能研究出解药。
只要有了解药，就能避免更多的阿茵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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