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回到离江,溯日便进了书房。铺开纸,提笔。
他没有提吴于恭,没有提密报,只写离江镇的情况:近年来人口变动较大,下官能力有限,恐有疏漏,恳请州府派员核查。
花伯站在一旁,看完溯日写的公文,连连点头:“州府的人来了,查完没问题,吴于恭的密报就成了诬告。”
公文发出去的第三天,州府的回文到了。
不是批文,是一封信。
信是程润之亲笔写的,只有一句话:州府已收到你的上书,不日将派人核查。
溯日看完信,收进袖中。接下来,就是等。等州府的人来,等吴于恭的反应,等事情自己发酵。
然而等来的第一个人,不是州府的人,是赵有财。
赵有财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溯日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赵有财。“赵老爷,什么事?”
赵有财脸红脖子粗:“我家小宝才八岁!八岁!他韩采星给他一窝老鼠,说是‘生物课’!我赵家的孩子,是来读书的,不是来养耗子的!”
在赵有财的盛怒中,溯日听明白了来龙去脉。
赵小宝,大名赵启年,今年八岁,在建安书院读书。
刚散学回来,他娘见他书箱鼓鼓囊囊,一时好奇之下打开了书箱,谁知一打开,里面窜出好多老鼠。
问他哪儿来的,说是韩采星给的。问他为什么要,说韩采星说这叫“生物课”,让他带回家观察。
“韩镇丞,你说说,这叫什么事!”赵有财气得直喘气,“我发动了全家人抓老鼠,还没抓完!”
溯日听完,沉默了一瞬。“采星呢?”他问。
大目回道:“还没回来,花伯刚去接。”
溯日点了点头,看向赵有财:“赵老爷,这事我知道了。等采星回来,我问清楚后,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赵有财不满起来。
“韩镇丞,你家采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他忽悠我家小宝说书院后院有宝藏,我家小宝挖了三天的坑,把叶山长的菜地都挖坏了!叶山长罚他抄了十遍《弟子规》,我家小宝抄到手抽筋!上上次,他说小宝的笔有‘仙气’,让他泡在墨汁里泡了一夜,第二天笔不能写了,说是仙气吸满了,换支新的就行!”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上上上次……”
“赵老爷。”溯日打断他,“你先坐,喝口茶。”
“我不喝!”赵有财一甩袖子,“我今天来,就是要一个公道!你家采星,才上一个月的学,就坑了我家小宝七八回!”
韩老夫人从内院慢悠悠地走过来。
“阿财。”她开口,“你刚才说,我家星宝欺负你家小宝?”
赵有财看见韩老夫人,气势矮了三分,但还是梗着脖子:“老夫人,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韩镇丞,让他管管采星。”
“采星是我儿子,要管也是我管。来,我们好好理一理这个事情。我们韩家最是以理服人的人家。”
韩老夫人好整以暇地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一副准备好好讲道理的架式。
赵有财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了。他不应该来韩家说理,应该去驿馆等溯日。
溯日这人讲理,不会偏袒。韩家这个老太婆,她是整个离江镇最不讲理的人!哪怕她只要稍微讲点理,也不会顶着一张二十五岁的脸叫他一个五十岁的老人为“阿财”!
最憋屈的是,明明是同辈,他还不能叫她名字,因为她的名字叫“韩仙师”,他要是叫了她这个名字,岂不是更压自己一头?
“老夫人……”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语言,“我是说,采星给小宝一窝老鼠,这不对。老鼠是害物,怎么能让孩子带回家?”
“老鼠怎么就是害物了?”韩老夫人瞪大眼睛,“老鼠也是生灵。星宝让你家小宝观察老鼠,是培养他的观察力。你想想,你家小宝以前知道老鼠长什么样吗?知道老鼠几条腿吗?知道老鼠尾巴多长吗?”
赵有财愣住了。
“不知道吧?”韩老夫人一拍手,“现在知道了!这不是长见识了吗?你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见识,我家星宝免费送给你家小宝,你还不乐意?”
赵有财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韩老夫人的歪理有多强,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家小宝这几天的确整天问“为什么”。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鸟会飞?为什么老鼠有尾巴?以前小宝从不问这些。
“你家小宝这几天,是不是问了你很多问题?”韩老夫人忽然放低了声音。
赵有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韩老夫人看着他,难得地没有笑:“那不就行了?孩子问问题,是好事。说明他在想,在琢磨。你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赵有财一时语塞。
韩老夫人继续说:“再说了,你家小宝把老鼠带回家,他娘打开书箱,老鼠窜了一屋。这事怪谁?怪我家星宝?星宝让你家小宝把老鼠带回家,没让你打开书箱啊。他娘要是不打开,老鼠能窜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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