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的早饭吃完,人还没有散。周老六便匆匆赶来。
“镇丞,县里的回文到了。”
周老六说的回文,是溯日上次接到吴于恭下达的户籍清查令后提交的户籍册子的回文。
回文大意是:离江镇上报的户籍册子,本官已阅。其中二十六户外来人口,落户手续不全,着即遣返原籍。限三日内执行,不得有误。
溯日看完回文,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周老六站在旁边,伸长脖子想看又不敢看,搓了搓手:“镇丞,吴大人怎么说?”
溯日把回文的内容说了一遍。
周老六听完,急了。
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镇丞,这事不能这么办。那二十六户人家,有一半是拖家带口来的。有的孩子才两三岁,你让他们搬,搬去哪儿?”
溯日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老六又道:“吴大人说的是‘遣返原籍’。可那些人,原籍在哪儿?有的家乡遭了灾,回去也是饿死。有的原籍早就没人了,回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溯日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
“所以,不能遣返。”他说。
“那些流民,落户的时候,是于大人批准的。公文在县衙存档,手续不是不全,是吴大人不认。这一点,可以去跟他争。但争来争去,最后还是要看他愿不愿意松口。”
周老六听明白了。吴于恭不是不知道手续全不全,他是故意的。他要的不是“补手续”,是“遣返”。
“那怎么办?”周老六问。
溯日沉默了片刻:“看他下一步想干什么。”
第二日,溯日去了一趟县衙。
他没有带周老六,也没有带花伯,一个人骑了马,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
到县衙的时候,吴于恭正在后堂喝茶。
听说韩溯日来了,他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
“让他进来。”
溯日走进后堂,拱手行礼:“吴大人。”
吴于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韩里正,本官的回文,你收到了?”
“收到了。”
“那本官问你,那二十六户流民,遣返了几户?”
溯日抬起头,目光平静:“回大人,一户都没有。”
吴于恭看了他一眼:“没有?”他打着十足的官腔,“韩里正,你是在无视本官的命令?”
溯日面色不变:“回大人,不是下官无视,是下官有疑问。”
“什么疑问?”
“那二十六户流民,落户的时候,于大人在任。手续齐全,公文齐备。下官不明白,为何到了大人这里,就成了‘手续不全’?”
吴于恭的脸色沉了下来。
“韩里正,你是在质疑本官?”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吴于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阴冷。心中暗想,这人不愧是天家血脉,做事滴水不漏,说话不卑不亢,让人抓不住把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韩里正,你既然来了,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
溯日看着他。
吴于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二十六户流民,本官查过,有好几户来路不明。你收留他们,有没有想过,万一里面有陈国的探子,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溯日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于恭继续说:“本官让你遣返,是为你好。你不领情,还要跟本官争。韩里正,你是不是觉得,本官拿你没办法?”
溯日沉默了片刻,开口:“大人,那二十六户流民,下官查过。每一户都有来历,有去处,有保人。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查出来有一户是探子,下官甘愿领罪。”
吴于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好。”他说,“好一个甘愿领罪。”
他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公文,展开,放在桌上。
“韩里正,你看清楚了。”
溯日走过去,目光落在公文上。
那不是一份公文,是一份密报。上面写着:离江镇里正韩溯日,私通陈国,收留陈国探子,意图不轨。
下面盖着望春县的大印,还有吴于恭的私章。
溯日抬起头,看着吴于恭。
吴于恭笑得一脸得意,既然撕破了脸,也没必要做什么表面功夫了。
“韩里正,你以为本官是来查户籍的?”他摇了摇头,“查户籍,不过是走个过场。本官要查的,是你这个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韩溯日,你私通陈国,证据确凿。本官将上报州府,不日就会有公文下来。你等着吧。”
溯日看着他,目光平静。
“大人,这份密报,是您自己写的。”
吴于恭的笑容没变:“本官写的又怎样?本官是望春县的县令,本官说的话,就是证据。”
他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份文书,摔在桌上。
“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溯日低头看了一眼。那是程润之前几日发到县衙的公文,内容是关于工部主事来离江督理码头兴工的事宜。公文上用朱笔圈了一行字:“离江镇里正韩溯日,办事得力,堪当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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