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星在书院的第一天,从一块枣泥糕开始。
早上出门的时候,韩老夫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块。“饿了吃。”她说。
采星把糕揣进袖子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娘,要是叶山长问我问题,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韩老夫人想了想,说:“你就说,让我回去想想。”
“那要是他非要我答呢?”
“那你就反问他。”韩老夫人理直气壮地说,“读书人不是最讲究‘学问’吗?学学问问,你问了,他还能不答?”
采星觉得娘说得有道理,揣着枣泥糕走了。
学堂里坐着七八个学生,大的十五六,小的八九岁。采星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把枣泥糕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角。阳光照在糕上,亮晶晶的,看起来很好吃。
叶规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采星正盯着那块糕出神。
他没有说什么,翻开书,继续讲《论语》。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采星跟着念了一遍,心想:罔是什么?殆是什么?这两个字长得好奇怪。
叶规讲了一刻钟,停下来,目光扫过学堂。“韩采星,方才讲的,你可听明白了?”
采星站起来,想了想,老实地说:“没明白。”
叶规没有意外。“哪里没明白?”
“都没明白。”
学堂里有人小声笑。采星不觉得丢人,他很认真地看着叶规,等他说答案。
叶规沉默了一瞬,又问:“那你听进去了什么?”
采星想了想,说:“听进去了一句话。”
“哪句话?”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采星把这两句背了出来,一个字都没错。
叶规微微一怔。“你知不知道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采星摇头,然后忽然想起韩老夫人的话,开口反问:“叶山长,您说是什么意思?”
学堂里又有人笑。这次不是嘲笑,是觉得好玩。
叶规看着他,没有生气。他教书十几年,见过聪明的学生,见过用功的学生,也见过既聪明又用功的学生。但采星这样的,他是头一回见。他不聪明,不用功,但他不装。不会就是不会,不明白就是不明白。
“学而不思则罔”——光读书不思考,就会迷茫。“思而不学则殆”——光空想不读书,就会倦怠。
采星听完,点了点头。
叶规等着他再问。但采星没问,他坐下来,把桌角的枣泥糕往旁边挪了挪,继续看着叶规,像是在等他讲下一句。
叶规没有再叫他。他继续讲课,讲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的时候,目光从采星脸上掠过。采星在认真听。虽然他很可能听不懂。
放学的时候,叶规把采星叫住了。
采星站在书案前,袖子里还揣着那块没吃的枣泥糕。
“韩采星。”叶规看着他,“你来书院,是想学什么?”
采星想了想,说:“我娘说,让我学会认字,能看懂信。”
叶规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认字难吗?”
“难。”采星老实地说。
叶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方才背的那句‘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你虽然不懂,但你记住了。这说明,你的记性不差。”
采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被人夸过记性好。
叶规继续说:“你不肯背书,不是记不住,是心思不在这上面。你的心思在别处。”
采星没听懂。叶规没有解释。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采星。“这是《千家诗》,比《千字文》有意思。拿回去读,读不懂的,来问我。”
采星接过册子,翻了翻。里面写的都是“床前明月光”“春眠不觉晓”这样的句子。他忽然觉得,这些字好像也没那么难。
“叶山长。”他抬起头。
“嗯。”
“您刚才讲的那个‘知之为知之’,是什么意思?”
叶规看着他:“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是真正的知道。”
采星想了想,忽然笑了:“那我知道。我不知道,所以我知道我不知道。”
叶规愣住了。
采星已经揣着那本《千家诗》,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叶规站在书案前,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做县令的时候,有人问过他一句话:“大人,您说这世上有天生的聪明人吗?”
他当时说,有。现在他觉得自己答错了。
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不是聪明,是通透。采星不聪明,但他通透。他看事情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用脑子,是用心。
叶规坐下来,把那本翻旧的《论语》合上,忽然笑了。他教了十几年书,今天被一个连《千字文》都没背完的学生上了一课。
采星被花伯接回家的时候,天还大亮着。
韩老夫人正在槐树下打坐体悟天道。
“娘!我回来了!”采星冲进院子,把书包往石桌上一扔,举起那本《千家诗》,“叶山长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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