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窈趁着宫女上茶点的间隙,不经意地端起那盏“符水”凑近鼻端,假装端详杯盏上的花纹。
她闻了一下,原来是酒。
林窈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暖阁里的人:
楚怀安负手立在窗前,静虚道长拂尘横胸闭目养神,五公主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几个宫女低眉顺眼地进进出出的上茶点。
没有人在看她。
林窈心念电转,手上已经动了。
她极其自然地将那盏符水端到嘴边,做出一个啜饮的动作,同时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假装给自己续茶——
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被穿梭的宫女遮挡的那一瞬间,她手腕微翻,将杯中的符水无声无息地倾入了茶碟底部的残渣里,紧接着,又用茶壶的嘴往杯里注入了小半盏滚烫的热茶。
一倒一注,动作行云流水。
林窈放下茶壶,庆幸的长舒一口气。
正端起那盏已经被偷梁换柱的“符水”,要做出饮尽的样子——
“阿窈!”
楚怀安的声音忽然从窗边传来。
“这符水须得一口饮尽方才灵验,可不兴掺着茶水喝。”
林窈的手僵在半空。
她抬起头,正对上楚怀安那双含笑的眸子。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身,倚在窗棂上,目光温和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她手中的杯盏上。
“道长,”楚怀安收回目光,“这符水似乎凉了,四王妃体寒,凉了的怕是伤胃,可还有余?”
“今晨炼制的符水还剩了些,存在东宫的书房。”
楚怀安微微颔首,朝身后的小道童吩咐道:“去东宫,把剩下的符水取来,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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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早,林柔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把吩咐侍女趁太子不在书房的时候,悄悄把那盛着合欢酒的羊脂白玉壶放到书案上。
今晚太子回来批折子,再神不知鬼不觉让服侍的下人给他斟上一盏……
她不再奢求楚怀安的心,她只要一个孩子。
有了孩子,她在东宫的地位才能真正稳固。
侍女捧着那壶合欢酒来到太子的书房,却在书房的紫檀小几上看到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羊脂白玉壶,她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只剩半瓶。
侍女想了想,怕之后伺候的下人搞错,于是把太子妃交给自己的白玉壶放在紫檀小几,又把之前的剩了半瓶的壶带走了。
小道童一路小跑穿过宫道,气喘吁吁地赶到东宫。
他推开书房的门,角落里的紫檀木小几上,搁着一只羊脂白玉壶。
他拿起壶,里面盛着满满一壶澄澈的液体,他记得“符水”只剩半壶,但是没时间细想,抱着那把“新壶”,原路跑回了凝香殿。
道长接过壶为林窈斟了一盏。
林窈看着面前这盏新斟的“符水”,心里叹了口气。
这一回,楚怀安不会再给她任何偷梁换柱的机会了。
“阿窈,”楚怀安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别怕。喝了就好了。”
静虚道长捋着胡须,一脸慈悲:“王妃尽管放心,贫道以毕生修为担保,这符水绝无半分毒性,饮下之后只会安心凝神,于王妃和腹中龙嗣皆有裨益。”
暖阁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林窈端起杯盏。
罢了,不过是一杯酒。
林窈仰起头,将那盏符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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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务府,广储司偏院。
楚沥渊面前摊着一摞泛黄的旧账簿。
那日在城南卖炭铺子里,林窈几句话套出了那个陈二的底价,硬木炭三车八两,银丝炭六两一车。
林窈当时随口让他回内务府翻翻往年冬天这几样炭的报账单。
楚沥渊虽然嘴上嫌她聒噪,但今天刚来就吩咐手下把广储司茶库近三年冬季炭火采买的账簿调了出来。
现在内务府有多少问题,他心里已经有数。
即便是小小的炭火账簿,各年各殿的账目庞杂如海,以他现在的人手和能力,根本理不清。
所以他选了一个自己最熟悉的切口:漪澜殿。
那是他从小住到大的宫殿。
每年冬天送多少炭、烧多少炭、够不够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宣平二十年冬季,漪澜殿炭火采买清单——
银丝炭:八车。报价:每车十八两。小计:一百四十四两。
硬木炭:十二车。报价:每车九两。小计:一百零八两。
另有火盆用碎炭四车,报价每车五两,小计二十两。
杂项(运输、搬运、火盆维护):八十八两。
合计:三百六十两。
楚沥渊盯着那个数字,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三百六十两。
这是他十六岁那年,一个人一个冬天的炭火钱。
他在漪澜殿住了十七年,几乎年年如此。
他想起了自己在漪澜殿的那些冬天。
他那间寝殿的炭火从来都不够旺。他问过王公公,王公公只是说“内务府就分了这么些,省着点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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