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刘参卫哽咽的话语,楚沥渊沉默地收紧了抱着破碗的手臂。
刘参卫,是当年他外祖父苏将军麾下最年轻的参卫。
宣平七年,也就是楚沥渊刚满三岁那年,西北外族大举入侵。镇守北疆三十年的苏老将军临危受命,火速驰援西北。却不想,在一场极其诡异的战役中,五万大军竟然全军覆没,西北疆土随之沦丧。
那是大楚立国百年以来,最惨痛、最屈辱的一场败仗。
刘参卫当年带着一千步兵,是最后一批从北疆开拔的增援,行军途中便惊闻全军覆没的噩耗,陛下震怒,朝野哗然。
刘参卫本欲带兵杀向西北,与苏老将军一同殉国,却在半路收到了静妃,也就是楚沥渊生母的绝笔密信。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言明前方战败绝非战之罪,恐有通敌阴谋,令刘参卫立刻隐匿行踪,保全这最后一千颗火种,从长计议。
于是,刘参卫带着这一千人就地潜逃,隐姓埋名。
可是,没有大楚的通所户籍,他们形同流寇,寸步难行。
一千多铮铮铁骨的汉子,只能带着家眷藏身于岭南的深山密林之中。为了不暴露行踪,绝不敢聚众营生,只能化整为零,小部分人甚至不得不出来卖艺乞讨,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楚沥渊得知这一切,是在他十三岁那年。
那日正是静妃和苏将军的十年大祭。
他偷偷溜出皇宫,去城外荒山祭拜,却在孤坟前,见到了从岭南千里迢迢摸回京城的刘参卫和几个老兵。
当年威风凛凛的苏北军,竟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活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野鬼。
年仅十三岁的楚沥渊,在亲人的坟前咬碎了牙。
从那年起,他命王公公暗中将自己作为皇子每年四千两岁俸,直接抽走三千两,秘密送往岭南。
他也清楚,此事一旦走漏半点风声,就是“私养伏兵、意图谋反”的大罪。
所以他严令王公公只送钱,不问其他;也告诫刘参卫,死死钉在岭南,绝不可回京生事。
他盼着有朝一日自己长大成人,能手握权柄,查清当年通敌卖国的真相,为五万冤魂洗刷屈辱。
只是这七年来,他背负着这三千两的巨大亏空,在冰冷的漪澜殿里,被内务府搜刮的几乎分文不剩。
“刘大哥……今年的银钱可能要晚些送……”楚沥渊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
没有林窈、没出来建府的时候,他从来也没在乎过每年少的这几千两银子,今天突然想到自己答应了下半年皇子俸禄两千五百两发下来要修王府……还要给她买整个大楚最贵的簪子,突然有些捉襟见肘。
“殿下!您这是说得哪里话!”
刘参卫看着楚沥渊那自责的模样,心疼得直拍大腿:“早两年我就跟您传过信,让您千万别再往岭南送钱了!”
“兄弟们现在在深山里开荒种田、养蚕织布,加上打些铁器出去卖,完全能自给自足了!您现在不仅建了府,还娶了王妃,用钱的地方海了去了,咱们这群粗人,是绝不能再扒在您身上吸血了!”
楚沥渊心头一暖,刚要开口说话。
“吱呀——”
铺子后院的木门被人推开,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大包小裹地扛着东西走了进来,一边走还一边兴奋地扯着嗓子喊:
“爹!今天集市上生意可太好了!上次我跟您提过的那位大肚子夫人,今天又带着人来光顾了,一口气又买了两把铁锤!”
楚沥渊闻言,脊背猛地一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年轻的声音紧接着说:
“不过爹,这大户人家也是真奇怪啊!上次那位夫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的那位夫君一身白衣、出手阔绰得很,但今日,她身边跟着的那个‘夫君’我瞧着怎么变样了?穿得灰扑扑的,怀里还抱着一摞破碗,跟个闷葫芦护院似的……”
楚沥渊:“……”
刘参卫:“……”
空气在这一刻,死一般地寂静。
刘参卫目瞪口呆地看看自己那喋喋不休的傻儿子,又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坐在长凳上、怀里正死死抱着一摞破碗的、穿得“灰扑扑”的四殿下。
楚沥渊额角的青筋狠狠地跳了两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的声音在铁匠铺里幽幽地响了起来:
“你刚才说,上次陪她去买铁锤的‘白衣夫君’……出手有多阔绰?”
刚刚还在喋喋不休的年轻小伙子被这眼神煞得后脊背一凉,还来不及细想膝盖窝就挨了重重的一脚。
刘参卫毫不客气地给两个傻儿子一人踹了一脚,声如洪钟地怒喝:“闭上你们的鸟嘴!快点跪下磕头!这便是咱们那一千多号兄弟的救命恩人,四殿下!”
两个像铁塔一般结实的青年骇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随即“扑通”一声双双跪倒,脑门磕得砰砰作响。
“殿下息怒,”刘参卫在一旁有些窘迫地搓了搓手,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骄傲与酸楚,“这是犬子,大的叫刘忆苏,小的叫刘忆北。属下带着他们在这皇城根下,平时就靠打点铁器在集市上卖混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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