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窈的眉毛慢慢拧了起来。
“掌柜的，这可都是宫里内造局出来的东西，你说品相不对？”
掌柜看了她一眼，锦盒上确实有内造局的徽记，她说是“家里收的礼物”，身边还带着丫鬟和小厮，多半是哪位宗室贵眷。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要不要把实话说出来。
最终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把那盒藏红花端到了窗口日光最亮的地方，低声对林窈一个人说。
“贵人，您过来看。”
掌柜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小瓷碗，倒了半碗清水，把那几根花丝丢了进去。
水面上立刻泛起一层淡淡的橙红色。
掌柜指着碗里的水：“真正的顶级藏红花入水之后，颜色是金黄色的，而且是慢慢往外渗，绝不会像这样一下子就化成橙红色。”
“这是染过色的。”掌柜的语气很平淡，见惯了这种东西，“用红花水或者胭脂泡过，再阴干，颜色就能以假乱真。”
掌柜走回柜台端起那盒血燕：“这是白燕窝熏出来的‘血燕’，成本大概是真血燕的十分之一。”
掌柜又拿起那支老山参，轻轻拽了一下参体底部的细须，一根须根轻而易举地脱落了：“这是十五年到二十年的参龄，绝不是五十年以上的品级。”
掌柜把锦盒一一合上，退回柜台后面：“贵人，小店做了几十年药材生意，什么样的货没见过。”
掌柜的看着林窈挺着的肚子，看来家里确实不宽裕才会想着把宫里赐的药材拿出来变卖。
于是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同情：“宫里内造局出来的东西分三等，御用的是真正的顶级货，给各宫娘娘用的也不会差。但凡是往外赏赐的……”
原来宫里赏下来的东西，一般谁也不会拿去卖、拿去验，都是供起来的，所以有些人就在这上面做了文章。
林窈在心里暗骂：这内务府上下吃的不是一层油水，简直是从头吃到尾！楚沥渊现在管着内务府，这事绝不能这么就算了！
于是她站在柜台前，一只手按着“肚子”，一只手搭在那排锦盒上，眼神有些发狠：“掌柜的，这东西你不收，但你能不能帮我出一份鉴定的单子？我去别家卖也能要个公道价！”
掌柜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子的眼神，犹豫了几秒。
“小店可以出具鉴定，但只写药材品级和估价，不涉及来源和去向。”
林窈站在回春堂门口，捧着那也报价单，简直可以用欲哭无泪来形容：
【藏红花半斤：2-3两】
【血燕一盒：1-2两】
【十五年老山参一支：5-8两】
林窈原本的预期是这三样“顶级货”起码能卖五六十两，修完地龙还有富余。结果实际只能卖十来两，连修半边地龙的钱都不够！
她望着湛蓝的天空，觉得那抹蓝都好像在讽刺她。
平安对福来窃窃私语：“福来哥，原来人参那么值钱！一根就能卖五两银子！怪不得我家有个远房表亲，豁出去命也要去北方山里采人参！”
林窈听见他的话笑了，原来在回春堂里看不上眼的人参，在平安眼里却是稀罕物！
于是——
“平安，这支人参送你了。带回家孝敬你父母吧，虽然不是什么百年老参，也跟你差不多年纪呢！血燕和藏红花就给福来吧，你们俩今日辛苦了，咱们就当出来逛一圈，收拾收拾回府吧！”
春桃和梅儿对视一眼，同时急了：“王妃！咱们不卖了？那修地龙的钱怎么办？”
修地龙。
林窈在心里大大地叹了口气。
她今天起了个大早，晕了一个多时辰的车，差点连人带车翻进馄饨摊里，被东宫的暗卫“恰好”救了一命，又在回春堂里挨了掌柜的一顿鉴定课。
到头来，一分钱没拿到，倒是收获了一张写满“造假”二字的报价单。
能怎么办？
先不修，先冻着呗。
但她出口的语气却平静：“回去跟李老大说一声，地龙先不急着修了。府里钱不凑手，等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
街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从人流里穿出来。
马背上的人一声“吁”，猛地勒住缰绳，骏马前蹄高扬，在林窈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急停下来。
马背上坐着的是楚沥渊，他披着那件旧外袍，里面是玄色的朝服，腰间挂着一柄她从没见过的弯刀，上面镶着一颗巨大的红宝石，那宝石反射的光把林窈晃了一下。
楚沥渊的脸上带着一种林窈从未见过的小孩子一样的傻笑，他从马背上翻身跳下来，右腿落地的时候没撑住，身子歪了一下，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大步走过来。
“东西卖得怎么样？”
林窈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起床气、晕车气、被骗气、白跑一趟气、修不了地龙气，一股脑地全涌上来了，集中对准了面前这个不知道为什么笑得这么傻的男人。
林窈冷笑一声，把那张回春堂的鉴定单从袖子里抽出来，“啪”地拍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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