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里还是老样子,茶还温着,琴还靠在墙角,磨刀石搁在门槛边上,刀刃上磨出来的水渍还没干。
燕惊雪第一个发现她醒了。
她正坐在竹桌旁用磨石打磨枪尖上被祁连山冰雪崩震出的细纹,听到竹床这边的动静,磨石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她走过来蹲在床边,伸手在瑶黎额头上探了一下。
燕惊雪担忧地说:“你在梦里喊了一声天帝,然后手一直攥着,攥了小半个时辰,我怎么掰都掰不开。”
瑶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上那圈被剑柄反震力磨出来的红痕已经完全消退了,但掌心还残留着被自己指甲掐出来的四道月牙形印子。
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指节,掀开披风坐了起来。
白祀从溪边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那块没上完的松香,看到瑶黎醒了,他把松香搁在竹桌上,轻轻为她点香。
姬昀在菜地边上给刚冒芽的菜苗浇水,听到屋里动静,把水瓢往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跨进竹屋。
姬昀哼了一声:“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你再不醒我就把你的茶喝了。”
瑶黎笑了一下,她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还是温的,和她在幻境开始之前喝的那一口只隔了不到一个时辰。
但在她的感知里,她已经在幻境中走过了一整场从天庭到凌霄殿的征途,在那里和天帝对峙、对辩天道、挥剑斩断灵力丝线、看着整个幻境像镜面一样碎裂坠落。
她放下茶杯,把刚才经历的一切从头说起。
瑶黎说:“之前我和你们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那不是梦,是天帝用推演玉符在我识海里投射了一个以假乱真的推演幻境,他把三界真实的因果走向织成了一张网,让我以为那一切都是真的,以为我们真的已经带着所有人杀上了天庭,以为南天门的盘龙金柱真的断了,以为天兵真的丢了枪,以为他真的散着头发站在台阶上等我来收债,他在幻境里跟我辩论天道,每一句话都和他的真实想法一模一样,但他露了一个破绽。”
燕惊雪的眉峰微微蹙起问:“什么破绽。”
瑶黎说:“推演的内容是真的,但推演本身是假的,他用了根水蓝色的灵力丝线缠在我识海的鼎壁上,在我敢置信的时候悄悄压制鼎的运转,好让我沉在幻境里一直醒不过来,但我在幻境里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他说话的时候,周围的空气会微微震荡,让听到的人不知不觉地被拖进去,我顺着那根丝线往外探,发现它一直延伸到南天门外云层深处,有人在云层后面通过那根线操控整个幻境。”
她把推演里看到的画面简要复述了一遍。
竹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把光斑摇碎了一地。
碧眼豹子跟在她脚边,尾巴缓缓扫过她的脚踝。
瑶黎说:“他看到了结局,他不会坐在凌霄殿里等我们,他会提前动手,在我们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之前,所以从现在起,每一步都要走在他前面,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他耗不过天道。”
而在天庭上,天帝召见了昭华。
天帝背对着殿门,听到昭华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昭华,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昭华恭顺道:“从飞升至今,记不清了。”
昭华已经形同枯槁了,头发花白相间,即便是努力维持,也掩饰不住眼眸中的神力衰败。
天帝转过身,眸色微冷:“好多年了,这些年朕交给你的差事,你没有一件办砸过,满朝文武里,朕最信任你。”
昭华一怔,自从自己神力衰弱后,天帝几乎没有召见过自己,今天是哪一出?
天帝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玉瓶,瓶口封着朱红色的蜜蜡。
天帝说:“这是续命丹。”
昭华的眼睛猛地抬起来,天帝把白玉瓶放在她手心里。
昭华完全知道这续命丹的力量,可以让他恢复到顶峰时期的修为的,但损害也很大。
天帝盯着她的眼睛,循循善诱:“你的神力这些年一直在衰退,朕都知道,朕不是不心疼你,是天庭的香火这几年入不敷出,朕想多拨你一些也拨不出来,但现在不一样了,瑶黎在凡间大肆分流香火,应龙即将归位,北俱芦洲的结界随时可能崩塌,朕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还能打的上神,满朝文武,朕能信谁,只有你,只有你还站在朕面前。”
天帝握着她的手,将那颗丹药牢牢地控在她的手中。
“吞了它,替朕去祁连山,把那个女修杀了,杀了她,朕把天庭一半的香火拨给你,你神力衰退的事,从此再也不会有人提起,你是朕最信任的上神,你活着,朕活着,你死,朕也活不了。”
昭华眼里满是垂死挣扎的孤注一掷,这是她仅剩的机会。
她知道这颗丹药吞下去之后等待她的是什么,续命丹是以燃烧神元为代价的禁药,她会在短时间内恢复巅峰神力,但药效过后轻则修为尽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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