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力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几十道愿力同时涌进识海,撞在鼎壁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同时敲响了几十面小铜锣。
瑶黎的膝盖微微一屈,伸手扶住旁边的铜墙才没有摔倒。
“祈、祈愿,”她咬着牙说,“这些鬼魂在祈愿。”
姬昀警惕地盯着那些鬼魂,但那些鬼魂并没有攻击的意思。
他们只是看着她,空洞的眼睛里有微弱的光在闪烁,像是一群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盏灯。
一个鬼魂朝瑶黎走了两步,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场仗打了七天七夜,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我不该来这里。”
“我为主公守城,守了十一年,城破那天我杀了二十七个攻城兵,抢了一匹马把主公的儿子送出城,我在马上被射了三箭,摔下来的时候还在想,主公的儿子活着就好。”
“我不想打仗。我爹说家里穷,当兵能吃饱饭,我第一次上战场才十四岁,第一次杀人吐了两天,后来我杀了多少个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一次冲锋的时候,对面的长矛捅进了我的肚子,我倒在地上看着天,心里想的是……终于不用再杀人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来这里,他们说我杀伐太重,我不懂什么叫杀伐太重,我没有选择。”
一个接一个。
有的鬼魂说自己是先锋营的,冲在最前面,杀的人自然最多。
“我他娘有什么办法了,后面的枪顶着我,我不冲刺自己就得死。”
有的说自己是弓箭手,每一箭都有人头入账,生前以此为豪,死后却成了罪证。
“早知道这样,那我就该乱射一通,这样是不是就没有罪责了?”
有的说自己是将领,带着几千人打了几十场仗,寿终正寝之后却被判进了铁围城地狱。
“呵呵,老朽征战半生,没想到却掉入这种地步,与那些市井好斗的恶霸在一起,真是荒谬!”
因为他指挥的每一场仗,死在他命令之下的敌人全算在了他的头上。
他们每个人说的话不一样,但祈愿的核心一模一样。
他们都认为自己并不该来这个地方。
鬼魂们的祈愿都充满了怨气以及混乱。
她把那些翻涌在识海里的愿力一条一条地理出来。
这些愿力太杂了,如果自己这样帮他们实现心愿,要耗费的精力实在是太多,也难以在短时间做到。
而且有的心愿根本就是难以实现的,比如说改判这一心愿,那就是要找阎罗王了。
但他们可没阎罗王的人脉,而且这里似乎就是和天庭贯通之后,将他们困进来的一个阵。
瑶黎细细思索了一下这些愿力。
所有的愿力都指向同一个根源:他们认为自己被误判了。
这是一个极好的突破。
她转向崔钰,认真问道:
“崔判官,我问你一件事,这些鬼魂都被判进了铁围城地狱,他们的案子,是谁判的?”
“十殿阎罗之一的铁围阎罗,铁围城地狱的所有判决都由他一人签署。”
“那他们的判决标准是什么?”
“铁围城地狱的判决标准只有一条,生前杀伐数量,凡是杀伐超过一定数目、死后又没有庙宇供奉的亡魂,一律打入铁围城地狱。”
瑶黎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样的方法也太过草率了吧,就像刚才那个将军说的,自己居然和市井的恶徒在一起。
他在朝堂之上问鼎人籍,可在地府里面却遭受这样的苦楚。
“就这么简单?不看动机,不看生前功过?”
崔钰很无奈:“不看,我在地府管了一百年的生死簿,经手的案卷没有十万也有八万,铁围城地狱的判决标准是几万年前就定下来的,最早是为了惩罚那些滥杀无辜的凶徒,但后来执行得越来越死,数目是最容易量化的东西,也是判官们最不容易被问责的东西,你改判一个人,要是出了差错,你要担责。你照着数目判,判错了也不关你的事——规矩就是这么写的。”
“所以这些人——”瑶黎转过身,伸手指着刚才说话的年轻鬼魂,“一个十四岁被家里饿得没办法才去当兵的少年,一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不用再杀人,就因为杀伐数目到了,死后就跟那些真正的凶徒关在同一个地狱里?”
崔钰没有回答,只是轻叹了一声。
瑶黎心想的这样子的是太过不公,太过草率了,自己必须想办法。
她需要离开这里,所以唯有的一个办法就是接受这些愿力。
而自己已经积累了一些经验了,香火立庙。
“庙。”她忽然说了一个字。
崔钰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杀伐数目到了,但如果有人给他立庙供奉,就不用进铁围城地狱,庙就这么重要?”
瑶黎转过身看着崔钰,眉头深蹙。
“庙只是一个形式,几块石头垒起来的房子,一块刻了名字的石板,几根香,几盘供品,这些能代表什么?为什么有庙的就能免罪,没庙的就要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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