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止喃喃念出这八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乱世风雨,鸡鸣不已。她算什么君子?一个背负血仇、身陷囹圄、连至亲都护不住的可怜人罢了。可池隐却说——得见君子,怎能不喜?
烛火跳了一下。她盯着那朵灯花,忽然觉得可笑。池隐若知道自己口中的“君子”此刻正躲在书房里落泪,连池家问斩的消息都不敢去想,不知会作何感想。
“小姐!”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落英踉跄闯入,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苍白的脸上,眼中满是惊恐。她张了张嘴,雨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赋止站起身,烛台被带得一歪。
“池家……”落英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听说池家满门……要被问斩!”
话音未落,赋止眼前便黑了。
她没有听见落英后来的哭喊,没有感觉到自己撞翻了案上的烛台,也没有看见那截烛火滚落在地,舔上青砖缝里的灯油,闪了闪,无声熄灭。她只觉得自己在往一个很深很深的洞里坠,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铁锈和血腥的气味。
窗外闪电劈开天幕,白光如刀,一刀一刀剜进书房,映出她倒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脸。
雷声滚过,雨又大了。
醉月轩密室,烛火通明如昼。
这间密室藏在醉月轩地下一丈深处,四面石壁,只有一条暗道通往厨房的柴房。密室不大,一张长案,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三幅舆图,分别是诏狱内外、皇城西侧街巷、以及城外三十里的山道。烛台摆了一圈,火苗纹丝不动,空气闷热得像蒸笼。
程云裳站在案前,指尖点着诏狱后门的位置,指甲掐进纸里,留下半月形的印痕。她的声音绷得像将断的弓弦,每个字都咬得极轻极准:
“明日寅时,补给车队会从这里入。东厂每旬给诏狱送一次粮菜,走的是后门偏道,守卫查验不严。我们扮作东厂番子混进去,按景行绘制的路线,一刻钟内找到甲字三号牢房,半刻钟带人出来,从西侧暗渠撤离。”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景行:“暗渠出口有人接应吗?”
“有。”景行的声音很低沉,像大提琴的尾音在喉咙里滚了一滚才放出来。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长发束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诏狱内部草图,墨迹新旧不一,有些地方被反复描过,纸都磨毛了边。
“我安排了六个人,都是当年杨公旧部,信得过。”景行指着草图西侧一处标注,“暗渠出口在顺天府衙后墙外的臭水沟,平日无人经过。他们会在出口备好马车,直接出城。”
“马车?”程云裳皱眉,指尖敲了敲桌面,“诏狱戒备森严,马车太过显眼。寅时街面空旷,一辆马车从暗渠方向出来,就算番子不查,巡城的五城兵马司也会起疑。”
“不是马车。”景行从怀中取出另一张草图,展开铺在舆图旁边,“是运泔水的车。”
程云裳低头看去。这张图画得比前一张更细,连车板的木纹走向都勾勒了出来,可见画图之人心思缜密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图上三辆平板车,每车上四只大木桶,桶身标注了尺寸和容量。旁边用小楷密密麻麻写着西直门守军的换岗时辰、泔水车经过的大致时刻、以及车夫老赵的体貌特征——五十来岁,驼背,左颊有痣,爱喝酒但不贪杯,家里有个瘫了的老娘。
“每日卯时,会有三辆泔水车从诏狱后门出,经西直门运往城外。我们已经买通了一辆车的车夫,池清述可以藏在空桶里。”景行的手指在图上移动,每说一句就点一下,“桶高一尺八,直径一尺二,盛半桶泔水后上部尚有一尺左右空隙。人蜷在里面,只要不剧烈动弹,从桶口看不见。出西直门时守军只掀盖瞄一眼,不会伸手去搅。”
程云裳仔细看那草图,片刻后点头:“可行。”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景行脸上,停了一停,“风险呢?”
“风险在嵇青那边。”
景行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瞬,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嵇青是这盘棋里最不可控的一子。不是因为她的忠心——恰恰相反,她对魏恩的忠心曾无人能及。正是这份忠心的转变太过突然,突然到让人怀疑它是否稳固。
“信鸽放出去已经三个时辰了。”程云裳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已经小了些,但仍密密匝匝地落着,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回音。”
她转过身,背靠着案沿,双臂抱胸,姿态看似随意,手指却在臂弯处轻轻叩击,一下接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景行知道她在数时辰。寅时行动,现在已是戌时三刻,距出发不到四个时辰。如果嵇青那边出了岔子,整个计划就要推倒重来。可他们没有重来的本钱——池家初八问斩,今天是初五,只剩下三天。
“嵇青毕竟是魏恩养大的。”程云裳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十年,从七岁到十七岁,魏恩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武功谋略,给她吃穿,替她遮风挡雨。即使知道了真相,即使明白魏恩就是杀她全家的仇人,十年的养育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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