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
李溯的军队从正阳门涌入时,天色是诡异的猩红。
那不是晚霞。三月的黄昏不该有这么浓烈的红,那是火——皇城在烧,官署在烧,勋贵们的府邸也在烧。浓烟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在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黑网,把整座紫禁城罩在底下。火光照亮了烟柱的底部,远远望去,像一根根从地狱里长出来的、烧得通红的柱子,撑着一片快要塌下来的天。
宫城已经成了炼狱。
太监宫女们哭喊着四处奔逃,没有人知道该往哪里跑。侍卫们早就散了,有的人丢了刀混进人群,有的人脱了号衣翻墙跑了,还有的人跪在地上,朝着一具不知是谁的尸体磕头,磕得满脸是血,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那些曾经庄严的殿宇廊庑,此刻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些穿着官袍,有些穿着甲胄,更多的穿着寻常衣裳——不知是宫人还是趁乱混进来的贼。散落的珠宝被踩进泥里,绫罗绸缎被撕成碎片,风一吹,满世界乱飞。乾清宫的匾额斜挂下来,被一根燃烧的梁柱砸中,轰然坠地,碎木四溅。那“乾清宫”三个金字摔成了几瓣,落在火里,烧得发黑、发卷,最后什么也认不出来了。
而在东华门附近的一处偏殿广场上,还有最后一片战场。
或者说,屠宰场。
赋止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拄着一柄长剑,剑刃已经卷了口,好几处豁了边,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右手死死按住左腹,那里插着半截断箭,箭杆已经被血浸透了,滑腻腻的,按不住。每呼吸一下,那箭就在肉里绞一下,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肩甲碎了一半,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棉衬,棉絮被血黏成一团一团的。右臂上一道刀口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把整条袖子染成了黑红色。头盔早不知丢在了哪里,长发散着,被血和汗黏在脸上,一缕一缕的,像干涸的河床。
她父亲赋启就倒在她前方三丈处。
胸口一个碗大的血窟窿,周围烧焦了,翻着白惨惨的肉。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猩红的天空,映着熊熊的火光,什么也看不见了。
赋止不敢看他,她怕自己一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远处,赋上和父亲的旧部亲兵们还在撑着。半个时辰前还有三百多人,现在剩下不到五十,个个带伤,背靠着背,在一波又一波涌来的义军和东厂番子中间苦苦支撑。每倒下一个人,包围圈就缩小一圈,像一只慢慢合拢的手,要把他们捏碎。
魏恩在城破前的最后一刻,打开了东华门。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许他早就和李溯搭上了线,也许这只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总之,门开了,义军如潮水般涌入,而作为交换,李溯答应了他一件事:杀光所有“负隅顽抗的明朝余孽”。
箭雨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东厂番子的弩机藏在城楼上,藏在屋顶上,藏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第一轮齐射,赋启就倒下了。他扑在赋止身上,用自己宽阔的脊背挡住了那一蓬箭,嘴里喊着什么。赋止没有听清,风声太大了,喊杀声太大了,她只看见父亲的嘴一张一合,最后说了一个字——
“走。”
她没走,她走不了,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她跪在父亲身边,看着他的血从身下蔓延开来,洇进砖缝里,热腾腾的,冒着白气,然后慢慢变凉。
那一刻她耳鸣轰轰,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世界在旋转,天和地搅在一起,红和黑搅在一起,活着和死了搅在一起。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赋止。”
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可那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喊杀声、惨叫声、火焰的爆裂声、坍塌声、哭声、咒骂声——像一把冰锥,直直地扎进她的耳膜,扎进她的脑子里,把她从那种混沌的状态里拽了出来。
她缓缓抬起头。
硝烟弥漫中,嵇青一步步走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红衣。在漫天的火光中,那红色刺眼极了,像一朵盛开在尸山血海中的花,又像一道还没干透的伤口。可那红衣已经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黑色的软甲,软甲上也有刀痕,有几处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暗沉沉的金属光泽。
她手中握着那柄弯月匕首,刀刃上滴着血,一滴一滴的,落在砖地上,很快就被尘土吸干了,只留下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她脸上也有血污,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不是杀气。赋止见过她杀人的样子——刀很快,眼神很冷,像一块冰,可现在不是。那眼睛里有光,但那是另一种光,像一盏快要燃到尽头的灯,在最后一刻突然迸发出最亮、最凄艳的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赋止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像要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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